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的燥热。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枚玉佩,玉面上那个“亭”字,被她捂了四年,温润如初。
她想起朱允诚离京那天说的话——那幅屏风,我带了三年。没有挂起来,可也没有丢。
她低下头,看着掌心的玉佩,轻声说:“我也没有丢。”
……
景和十年,暮梁王朝根基崩塌。
藩镇起兵,朝堂大乱。
景帝在病中惊闻噩耗,一口血喷在龙案上,当场驾崩。
三皇子朱允礼在党羽拥立下登基,改元永昌。
可永昌帝只坐了三个月的龙椅,就被叛军攻破京城,死于乱军之中。
暮梁宗室四散奔逃,士族倾覆,夜氏满门覆灭。
夜雪亭在战火之中,护不住家族,护不住家国,更护不住半生深情。
叛军攻入京城那天,她站在夜府的废墟上,看着漫天大火,脸上没有表情。
周砚礼在乱军中失踪,生死不明。
夜雪柔被诚王府的旧部护送着逃出了城,不知去向。
她孤身一人,腰间挂着那枚玉佩,在废墟中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城郊走去。
城郊有一座废王府,是朱允诚最后一次被贬时圈禁的地方。
景和九年冬,朱允诚第六次被贬,圈禁于京郊废王府,终身不得出。
夜雪亭知道他在那里。
她走了三天三夜,穿过战火,穿过废墟,穿过尸横遍野的官道,终于走到那座废王府前。
府门破败,匾额歪斜,院墙倒塌了大半。
她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杂草丛生,一棵老槐树被火烧了一半,焦黑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她穿过院子,走进正堂。
朱允诚坐在堂中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卷书,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散乱,胡子拉碴,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狼狈。
可他抬起头,看见她的时候,眼神还是从前那个隔着屏风问她为什么不换曲子的样子。
“夜雪亭。”他说,“你来了。”
夜雪亭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她没有哭,只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京城破了。”她说。
“我知道。”
“陛下驾崩了。”
“我知道。”
“夜氏没了。周砚礼失踪了。夜雪柔逃了。”
朱允诚放下手里的书,看着她。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他说:“你还活着。”
夜雪亭笑了一下,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嗯。还活着。”
两人沉默了很久。
堂外风声呼啸,吹得破旧的窗纸哗哗作响。
朱允诚忽然开口:“夜雪亭,你这一生,后悔吗?”
夜雪亭看着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后悔。”
“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你给了我那枚玉佩。”
“一枚玉佩,不值什么。”
夜雪亭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玉佩,玉面上那个“亭”字,被她捂了七年,温润如初。
她说:“值。值七年。”
朱允诚看着她,目光动了动。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放在掌心。
玉面上刻着一个字——雪。
那是他戴了七年的玉佩,从京城到边关,从边关到京城,从京城到废王府,从未离身。
“我也值七年。”他说。
夜雪亭看着那枚玉佩,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意很深,深到眼底。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很轻:“朱允诚,你这一生,从未负江山,从未负本心,唯独负了深情,负了相守余生。”
朱允诚看着她,说:“你这一生,从未负家国,从未负家族,唯独负了自己,负了满心满眼的我。”
夜雪亭伸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雪。
她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轻声说:“那首《梅花三弄》,我弹了七年。从江南到京城,从琴弦到心弦,从未断过。”
朱允诚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他说:“我听懂了。七年前就听懂了。”
两人坐在废王府的正堂里,手握着手,看着堂外的火光,看着漫天烽烟。
他们说了很多话,从江南初遇说到金殿重逢,从宫宴赐婚说到城楼远望,从废王府的雪说到边关的雪。
说了很久,久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景和十年冬,叛军攻破京城后的第三个月,暮梁王朝覆灭。
朱允诚困于废府,终岁郁郁而终。
死时手里握着一枚玉佩,玉面上刻着一个“雪”字。
夜雪亭守在他身边,看着他闭上眼,没有哭。
她把他手里的玉佩取下来,系在自己腰间,跟那枚“亭”字玉佩挂在一起。
两枚玉佩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站起身,走出废王府。
门外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她穿着一身单薄的衣裳,走在雪地里,走了很远很远。
她走到京城,走到江南,走到当年初遇的那座断桥。
桥还在,桥下的水已经干涸。
她站在桥上,看着漫天大雪,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隔着屏风,她弹了一首《梅花三弄》。
琴声清冽,如寒梅映雪。
他听完,说,江南夜氏,名不虚传。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名不虚传,是夸她,也是拒她。
可她还是去了。
从江南到京城,从京城到城楼,从城楼到废王府,她走了七年,走了很远很远。
最后走到这座断桥上,走不动了。
她靠在桥栏上,慢慢滑下去,坐在雪地里。
雪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发上,落在她腰间那两枚玉佩上。
她闭上眼,觉得身上很冷,冷得骨头都在疼。
可她心里是暖的。
因为她终于可以不用再走了。
她想起朱允诚说的最后一句话——夜雪亭,下辈子,我不做王爷了。
她笑了一下,轻声说:“好。下辈子,我也不做夜氏女了。”
大雪落了一夜,把断桥盖得严严实实。
天亮时,雪停了,桥面上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雪,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后来有人路过断桥,说那年冬天,桥下冻死了一个女人。
穿得单薄,腰间挂着两枚玉佩,一枚刻着“亭”,一枚刻着“雪”。
两枚玉佩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再后来,连这个传说也没人提了。
暮梁王朝覆灭了,江南夜氏没了,诚王朱允诚死了。
那段身不由己的深情,那些隐忍半生的遗憾,那场跨越七年的错过,都随着漫天大雪,埋进了江南的断桥之下。
无人知晓。
无人在意。
唯有一首《梅花三弄》,在某个不知名的冬夜,被某个不知名的琴师弹起。
琴声清冽,如寒梅映雪。
听者无不落泪,却无人知晓,这曲子背后,藏着怎样一段山河破碎,人各零落的往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