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的一瞬,全场死寂。
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碧色微光,快得像错觉,可坐镇验灯台的内门执事眼神已然凝固。
他执掌宗门验灯差事多年,阅尽万千修士灯焰,土黄、浅橙、淡红,皆是灯道正统底色,唯独那一抹清透冷冽的碧色,是昨夜卷宗里标注的、独一无二的刺客特征。
“靠近点。”
执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沉沉压在广场上空。
周遭所有杂役瞬间屏住呼吸,一道道目光齐刷刷钉在沈烛身上,诧异、忌惮、幸灾乐祸,五味杂陈。
沈烛心底杀机骤然绷紧,丹田内的碧焰本能躁动,却被他硬生生死死压住。
暴露就在一线之间。
他很清楚,此刻一旦异动,身后数百外门弟子、值守执事瞬间合围,他插翅难飞。
硬闯不仅自身必死,还会彻底打乱阿蘅的内门布局,断绝营救父亲的所有希望,外围的顾野与老铁也会陷入被动。
隐忍,是当下唯一的活路。
沈烛面上不露半分慌乱,脚步平稳,缓缓上前半步,掌心依旧托着那盏暗淡的土黄灯焰,安分又木讷,和寻常胆小怕事的底层杂役别无二致。
“把灯全力引满。”执事冷喝。
一旁的刘福见状,立刻阴恻恻补了一句:“听见没有?执事问话,全力亮灯,敢藏力半点,直接按刺客同罪论处!”
他早已看这个沉默寡言的新来杂役不顺眼,此刻抓住疑点,巴不得立刻找出破绽,立功领赏。
沈烛垂眸,指尖微凝,缓缓催动灯力。
他严格把控力道,将灯芯本源的碧焰死死锁在丹田深处,只让外层包裹的灯根粉末充分燃烧。
掌心的土黄色火焰顺势拔高半寸,亮度趋于平稳,色泽浑浊普通,再无半分异色。
山风已歇,外层伪装牢牢覆住本源,方才那一闪而逝的碧光,仿佛真的只是风吹光影的错觉。
执事俯身,目光死死贴在火焰上,凝神探查灯息。
他能隐约察觉到,这道土黄焰的深处,藏着一丝极淡的疏离寒意,和普通杂役驳杂粗浅的灯息截然不同,可无论他如何探查,都看不到半点碧色纹路,也感应不到刺客那般强横吞焰的气息。
“方才可有异动?”执事转头,冷声询问身侧值守的外门弟子。
人群后方,那名山口死里逃生的受伤弟子立刻挤身上前,死死盯着沈烛,眼底满是偏执的怀疑:“执事!属下敢肯定,方才绝对有异色!这小子身形、眉眼,和那晚山林的刺客极度相似!”
他被碧焰重创,连日噩梦缠身,草木皆兵,早已认定眼前这人就是当夜刺客。
沈烛终于抬眼,眼神空洞怯懦,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与惶恐,声音微微发颤:“弟子昨日入宗,从未离开外门半步,日夜都在院内劳作,多位同门可为我作证。不知师兄所言刺客之事,更不懂何为异色灯焰。”
他语速平缓,态度恭顺,挑不出半分毛病。
丙字院的李三连忙上前打圆场,他虽势利,却不想院里出刺客牵连自身:“执事明察,沈二入宗这两日最是安分,干活勤恳、沉默寡言,半点异动没有,绝不可能是刺客!想来是山风扰眼,看错了光景。”
数名同院杂役也纷纷低声附和。
众人眼里,沈二就是个土里土气、胆小怕事的乡下新人,别说身怀异焰当刺客,就连与人争执都不敢,实在难以和敢杀宗门弟子的狠人挂钩。
执事眉头紧锁,目光反复在沈烛的灯焰与眉眼间来回扫视。
疑点尚存,却无实证。
宗门排查刺客,凭的是证据,而非揣测。若是无故拿下安分杂役,闹出去只会落得庸人自扰,乱了外门人心。
“你叫沈二?”执事沉声问道。
“是。”沈烛垂首应答。
“新来、无根基、身形贴合、灯息诡异。”执事缓缓道出四条疑点,字字压心,“今日暂且记下,暂缓通过。”
刘福立刻会意,连忙躬身:“属下明白!”
执事转身离去,临走前留下一句冰冷警告:“严加看管,不许调离外门范围,明日复验。若再存疑,直接拿下拷问。”
话音落,脚步声远去,压在全场上空的威压稍稍散去,可广场的气氛依旧紧绷。
验灯继续进行,剩下的杂役个个心惊胆战,不敢有半分差错。
沈烛默默收了灯焰,掌心空空,神色平静,无人知晓他方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待所有人事毕散场,广场只剩寥寥数人。
刘福脸色阴沉,抬手一把拍在沈烛肩头,力道沉重,带着十足的敲打意味:“沈二,你运气极好。今日若是执事较真,你这条小命当场就没了!”
“弟子不知何处犯错,日后必定更加安分守己。”沈烛态度恭顺,隐忍不发。
他越是顺从,刘福越是放下戒心,只当他是被吓破了胆的乡下少年。
稍稍沉吟,刘福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眼下宗门严查,留着这个疑点重重的杂役在普通院落始终是隐患。
但直接处置,又无凭无据,容易落人口实。
不如丢去最苦最累、最凶险的地方。
“既然你还算老实能干,那我给你个赎罪的机会。”刘福居高临下地开口,“今夜起,调入禁地外围清扫队,负责清理山腰废弃灯渣、规整禁制杂物。”
“好好干活,洗脱嫌疑。若是敢在禁地周边乱动,不用执事出手,我直接亲手埋了你。”
沈烛心底骤然一动。
来了。
这正是阿蘅昨日所言的、唯一能靠近山腰禁地、逼近地牢的机会。
看似是责罚、是发配苦役,实则是他卧底以来,最大的突破口。
面上,他依旧装作惶恐感激,低头躬身:“弟子多谢管事提携,必定尽心劳作,绝不越雷池半步。”
刘福懒得再多看他一眼,挥手让他退下。
夕阳彻底落山,暮色彻底笼罩山门。
沈烛独自走回丙字院,沿途值守弟子看他的眼神已然不同,带着审视与戒备。
那名受伤的巡山弟子更是一路尾随,远远盯着他的背影,不肯放松。
院内众人见他归来,纷纷闭口不言,眼神躲闪,刻意与他拉开距离。
一夜之间,他成了院里最特殊、最可疑、最危险的人。
沈烛对此全然无视,径直走回角落铺位,闭目调息。
旁人只当他惶恐不安、暗自心虚,唯有他自己清楚,今夜过后,他将踏出外门,踏入整片添油宗最隐秘、最凶险、关押着他生父的禁地边缘。
夜深人静,院内鼾声渐起。
一道极淡的青影悄无声息落在院外墙头,阿蘅隔着窗棂,深深看了一眼屋内静坐的少年,无声离去。
她看懂了全部局势。
疑点缠身、备受监视、打入禁地苦役——看似绝境,实则,步步靠近真相。
沈烛缓缓睁眼,眼底再无半分怯懦恭顺,只剩一片冰冷的坚定。
山腰禁地。
地牢。
沈守灯。
三十年养灯局。
明日,他亲自去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