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河的水,不再是记忆中那条奔腾咆哮的金色大河,而是变成了一潭散发着腥臭的绿稠。
河面上漂浮着翻着白肚皮的死鱼,苍蝇嗡嗡作响,像是一层黑色的丧布覆盖在河面上。
这哪里是通天河,这分明是一个巨大的、露天屠宰场。
河岸码头,比长安城最繁华的集市还要拥挤。
但这里的喧嚣不是买卖的喜悦,而是一种掺杂着恐惧与虔诚的疯狂。
官府的差役手持皮鞭,驱赶着衣衫褴褛的百姓,逼着他们将手里攥得汗津津的铜钱,递给那些穿着绸缎、脸上堆笑却眼神阴鸷的“放生管事”。
“快点!把鱼放进去!放生一条鱼,积一份德,来世就能脱离这苦海!”
“多少钱?少废话!今天的鲤鱼涨价了,五百文一条!不想买?那你这辈子就在这穷苦里打滚吧!”
一个老汉抱着一只还在挣扎的老鳖,颤颤巍巍地问:
“管事,这……这鳖能让我儿子病好吗?”
那管事一把夺过老鳖,随手扔进身后一艘巨大的画舫里,不耐烦地挥手:
“能!怎么不能!只要心诚,啥都能治!钱拿来!”
老汉颤抖着交出了家里最后一只下蛋母鸡换来的钱,看着老鳖落入船舱,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浑浊的眼里满是希望。
然而,就在老汉转身的瞬间,画舫底部一个隐蔽的闸门悄然打开。
几个浑身长满绿毛的水妖,脸上挂着残忍的冷笑,熟练地将刚放进去的鱼鳖捞进网兜,从水下暗道拖走。那些鱼儿甚至还没来得及游出三丈远,就又回到了水妖的牢笼。
儿(假八戒)站在人群外围,死死盯着这一幕。他本身就是乌龟成精,看着那些同类被如此戏弄,被人类当做交易的筹码,又被妖怪当做回收的资源,他那颗塞满烂水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们……他们在骗人……”儿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一种深切的悲愤,“那老汉的钱……是他全家半年的口粮……”
波(假悟空)趴在滚烫的河滩岩石上,耳朵紧贴地面。他的红眼在阳光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不再是模仿齐天大圣的威风,而是捕食者般的冷静。
他听到了水下的声音。
水妖们粗鲁的咒骂,还有那暗道里水流循环的机械声。
“大哥……”波抬起头,脸上没了平时的痞气,“这河底下是空的。有个大水牢。他们把鱼捞走,养在里头,明天换个地方,再卖给另一批蠢货。”
我(奔)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比金兜洞的金圈子还要恶毒。金圈子只是奴役身体,而这条“放生产业链”,是在贩卖希望,是在收割人心底最后一点对美好的向往。
“不能让他们再这么下去。”我沉声道。
当晚,月黑风高。儿利用自己乌龟的本性,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潜入河中。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而是直接沉入河底,用指甲抠开那些伪装成岩石的暗道闸门。
他看到了令人作呕的一幕:成千上万条鱼被挤在狭窄的水牢里,水质浑浊不堪,鱼鳞脱落,那是人间地狱。
与此同时,波顺着河床,找到了水牢的支撑柱。
他不再结巴,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语调对着水牢里的鱼“说话”,安抚着它们的惊恐,然后猛地用肩膀撞向支柱。
“咔嚓——”
一声脆响,水牢崩塌。
积蓄已久的污水裹挟着鱼群喷涌而出,瞬间冲垮了岸边那艘豪华的放生画舫。
第二天清晨,当百姓们再次聚集到河边准备“放生”时,他们看到的不再是清澈的河水和慈悲的管事,而是一艘搁浅的破船,满地狼藉的死鱼,以及从暗道里冲出来的、惊魂未定的活鱼。
我们四个站在河堤上,浑身湿透,却站得笔直。
“看清楚了?”我指着那艘破船,对着目瞪口呆的百姓们大声喊道,“这水里没有菩萨,只有贪婪!这鱼嘴里吐不出你们的福报,只能吐出骗子的谎言!”
儿走上前,捡起一条奄奄一息的鱼,小心翼翼地放回河中,声音哽咽却坚定:“福报……不是买来的。是像这样,把鱼放归江河,让它自己活下去。不是交给那些穿绸缎的骗子!”
波跳上那艘破船的残骸,举起那根枯树杈,狠狠砸在船板上,发出咚咚的巨响:“这河,是大家的!这鱼,是大家的!别再让这些杂碎,把你们的活路,变成他们的财路!”
那天,我们砸碎了放生船,填平了水下暗道。
我们没有念经,只是带着百姓们在河边插上了木牌,写上“禁捕”、“禁骗”。我们教他们挖鱼塘,教他们怎么养鱼,怎么在河里种水草。
“真正的福报,”我看着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不在那帮妖怪的嘴里,而在你们自己的手里,在你们脚下的土地上,在你们每天流下的汗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