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两个字在我脑子里狂翻。
除了这两个字，还有超市、货架、收银台，以及那个收银员在台灯下“嗒嗒嗒”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把粥用力推了一下。
“我想出去走走。”
表姐抬眼看了看我，只是端起桌上的烟盒，弹出一根点上。火光在她指尖一闪而过，烟雾散开，将她那张没卸干净粉底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别出大巷口。”她冷不丁丢下一句。
我没应声，拉开木门走了出去。我回头了！
表姐坐着，没动。她手里捏着那根烟，不知啥时给掐灭了。烟在指间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她看着门的方向，但眼神不是落在门上，是落在门框旁边那面墙上。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墙皮剥落的痕迹。她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然后她把烟塞回烟盒，没点。她没拦我。她只是把烟盒搁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轻到没有声音。
……
早晨的巷子里没有阳光，阳光全被头顶横七竖八的楼房和晾衣绳挡住了，只漏下一片阴湿的潮气。狭窄的通道里静得诡异，空气里那股混着消毒水、劣质香精和下水道返潮的味儿依然散不掉。
我沿着踩起来嘎吱作响的过道往外走。
“咔哒。”
旁边一扇门开了。昨晚那个叫阿凤的站街女穿着睡衣站在门边，靠着门框，手里抓着一把塑料梳子正在梳头。她看见我，眼皮都没抬一下，随口道：
“醒啦？苏姐那儿的床硬吧？”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加快脚步往前走。
然而刚走没两步，二楼的窗户突然“吱呀”一声推开。昨天那个叼着烟的吊带裙女人趴在窗台上，正用一块湿毛巾擦着胳膊。她往下瞥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小帅哥，今天脸色比昨天还白啊，被苏姐榨干了？”
我的脚底下意识一停。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昨天我跑进这条巷子的时候，她们看着我，眼神里明明全是看热闹的冷眼和疏离。可今天……为什么她们每一个人的语气，都熟稔得像是认识了我好几年？
我喉咙发干，顺着湿滑的台阶一步步往巷子外挪。
越往外走，那种被无数双眼睛盯上的毛骨悚然感就越重。两侧半开的木门后面，时不时露出一张张涂着浓妆或者憔悴不堪的脸。有人在打量我，有人在小声窃语，甚至有人对着我微微点头。
她们全都认识我。又或许她们假装认识我。
我突然有种很荒唐的感觉。
我好像确实来过这里。
可我不记得。
不。
我不可能来过。
我的心跳开始狂飙。
我低着头，几乎是快步往巷口走去。
就在我的脚即将踏出巷口那两盏蒙灰的粉红小灯、迈向更窄的路瞬间，路边一个正坐在小板凳上用铁盆洗衣服的女人今天我慌了一下。
她面前放着一个铁盆，盆里是肥皂水。她的手泡在水里，指尖发白。她在搓一件衣服。搓得很慢。慢到不像在洗，像在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松垮，露出一截锁骨。锁骨是凸的，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青色。她的头发挽着，用一根旧筷子别着，几缕散下来的发丝贴在脸颊上。脸颊凹进去，颧骨高出来，颧骨上面那块皮，绷得发亮。
她的脖子上有一块淤青，颜色不对。不是磕的。是那种从皮肉里面渗出来的青黄，一圈一圈的，像是皮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往外顶。
她不是瘦。她是在缩。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面，正一点一点把她往里抽。肩膀、脸颊、手腕，每一处都在往骨头里缩。
她抬头之前，先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不太对。不是普通的咳。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有一种很轻的、像是风穿过破风箱的声音。她用手背捂住嘴，咳完，把手背在衣服上蹭了一下。
那件衣服上，留下一小块暗红。
她这才抬起头。
她的眼睛很大。大得不正常。因为脸瘦了，眼眶就显出来了。眼球陷在里面，但眼神是亮的。亮得不对。像是一个已经没什么可烧的人，最后剩下的那点火。
她先是盯着我的裤脚。然后缓缓抬起眼，看向我。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还没出声，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她没捂住嘴。
一小口血，落在她面前的水盆里。
血砸在肥皂水上，散开。盆里的水，从白变红。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盆血水，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把手伸进盆里，继续搓那件衣服。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哥哥，想玩吗？”
血水在洗衣盆里缓缓洇开，像一朵在脏水里盛开的诡异红花。
洗衣女的手还悬在泡沫水里，她张了张嘴，像是还要说什么。
可我还没等她开口。
巷子深处突然炸开一阵脚步声。很乱，很急，但不是往巷口来的。是一个人从巷子更深处往外跑。
“鱼吃人——人吃人——”
一个女人跑出来。头发散着，乱得像一团枯草。身上那件吊带衫有一边的肩带断了，耷拉在胳膊上。她光着脚，踩在湿滑的石板地上，脚底板是黑的。她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又尖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
“鱼吃人——人吃人——”
她跑到巷子中段，停住了。转了个圈，像是在找什么。然后她看见了巷口。看见了巷口外面那条街。看见了街上那两盏蒙灰的粉红小灯。她笑了。
那个笑，很短，很轻，但让人后背发凉。
“这地方，男人不会来了！”
她喊完这一句，往前跑了两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她跪在巷口那两盏灯的正下方。双手撑着地，头低着。她在笑。笑得很轻，肩膀一抖一抖的。
巷子两边的门缝里，有人在看。但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喊她。她们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件早就习惯的事。
洗衣女低下头，继续磨她那盆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