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钟声还在山间回荡，沈烛已经背上竹筐，拎起铁铲，在两名外门弟子的押送下离开丙字三号院。
同队一共五名杂役，都是被挑出来清扫禁地外围灯渣的人。
其余四人一路上都低着头，彼此不交谈，每个人都清楚，这份差事看着只是清理废料，脚下这片土地，半步踏错就是死。
“都记好规矩。”带队的外门弟子手握灯纹长鞭，边走边冷声警告，“我们只到禁地外围的废灯谷。谷内的残灯、灯灰可以收拾，向内那条红线，谁都不许跨。红线之内，便是禁地，灯纹禁制二十四小时运转，一碰直接引动警报，地牢执事会立刻赶来。到时候，不用审问，就地斩杀。”
几人齐声应是。
沈烛站在队伍末尾，目光不动声色地沿着蜿蜒石阶向上扫视。
云雾比外门更浓，空气里的煤油气息变得厚重，混杂着一丝淡淡的、腐朽的灯芯死气。
这股气息他熟悉，正是无链灯能够吞噬的东西。
只是阿蘅的告诫还在脑海回荡，吞焰一次，灯芯便腐蚀一分，不到生死关头，绝不动用。
石阶两侧，每隔数十步就立着一盏半人高的守山灯。
灯焰是暗沉的赤红，灯盏上刻着细密缠绕的锁链纹路，源源不断向山腰输送灯力，维持整片禁地禁制。
“快点走，别东张西望！”另一名押送弟子回头瞪了沈烛一眼，正是山口逃回来的那人。
他一直盯着沈烛，片刻不肯放松，眼底的怀疑从未消散。
沈烛微微垂首，脚步不停，装作只是被山风迷了眼。
一行人抵达废灯谷。
谷口拉起一条暗红色的灯线，微光浮动，这就是弟子口中的红线。
红线之外，堆积如山，全是废弃灯盏、烧断的旧灯芯、发黑凝固的灯油残渣。
几十年积攒下来，层层叠叠，在谷中铺成黑色厚层。
“干活。日落之前把这片区域清理完毕，竹筐装满就送到谷口的转运点。”带队弟子靠在巨石上，抬手一挥，“我和王师兄就在这里守着，谁敢越线，直接抽碎灯芯。”
那名受伤的王师兄，也就是山口逃生的弟子，拔出腰间短刃，目光死死锁定沈烛，专门选了离他最近的位置值守。
其余四名杂役立刻散开，埋头清扫，不敢有多余动作。
沈烛扛起铁铲，慢慢走向废料堆深处。
他动作不快，一铲一铲将发黑的灯渣铲入竹筐，视线却借着弯腰劳作的间隙，悄悄越过红线，望向云雾深处。
越过红线再往上，隐约能看见厚重石壁，石壁上嵌着一排排密闭石室，再往最深处，便是地牢。
距离还不够近，视线被山石与浓雾遮挡，看不清地牢入口。
但他能感知到，那片区域弥漫着极强的灯力波动，层层叠叠的禁制交织在一起，如同一张巨大的囚笼。
“别往里面看！”王师兄突然喝出声，几步快步逼近，短刃出鞘半寸，“再盯着红线以内，我直接拿下你带回外门审问！”
沈烛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木讷模样，低声致歉：“弟子知错，方才只是看地上灯渣。”
王师兄皱起眉，上下打量他，却抓不到任何把柄，只能咬牙退开，可目光依旧死死钉在他身上。
沈烛继续埋头清扫，指尖悄悄拾起一截断裂的旧灯芯。
灯芯上残留着微弱的灯息，属于多年前被囚禁的修士。
他指尖轻捻，没有催动吞焰，只是默默感受气息。
无数修士曾经被关押在此，灯力被抽走，最后只剩下残灯废渣。
三十年养灯局，沈守灯就是这巨大献祭阵法里最核心的祭品。
“喂，新来的，你听说过地牢里面关着的人吗？”旁边一个杂役凑过来，压低声音，飞快说了一句，又紧张地瞟一眼值守弟子，“传闻里面关了一个很厉害的灯修，被宗主锁了三十年，常年抽取灯力维持宗门大阵。”
沈烛眼底微凝，面上平淡：“不清楚，不敢打听禁地的事。”
杂役苦笑一声，继续低头铲渣：“大家私下都传，那人的灯与众不同，没有锁链。宗主留着他，就是为了养一盏世间最强的灯。”
沈烛心口一沉。
连底层杂役都听过零星传闻。
钟长夜囚禁父亲，养无链灯这件事，在添油宗内部，早已不是完全封存的秘密。
就在这时，远处山腰的石径上传来脚步声。
一道浅灰身影缓步走来，正是阿蘅。
她持着清玄长老给的访客令牌，随行一名内门引路弟子，一路通行无阻，径直来到废灯谷外。
“阿蘅姑娘。”带队的外门弟子连忙起身行礼。
内门访客，不是他们能够怠慢的。
阿蘅淡淡颔首，目光扫过谷内清扫的杂役，最后落在沈烛身上，仅仅一瞬，便若无其事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意一瞥。
“清玄长老命我前来，查看禁地外围旧灯纹损耗情况。”阿蘅声音平静，“我在周边查看片刻，你们不必管我。”
“是。”两名值守弟子不敢阻拦。
阿蘅沿着红线外侧缓步走动，看似检查石壁上老旧灯纹，实则借着机会，低声，用只有沈烛能听见的音量传递消息。
两人相隔十余步，旁人听不清分毫。
“地牢一天三次换班。正午那一轮，守卫最弱。” “禁制核心在石壁三处灯柱，毁掉任意一处，外层禁制会短暂衰弱，但是会触发警报，只能有极短窗口。” “沈守灯被关押在最底层石室，有独立锁灯阵法，就算破开外层地牢，想要带走他，还要破解锁灯阵。”
沈烛手上动作不变，继续铲着灯渣，耳朵一字不落全部收下。
阿蘅继续往前走，声音继续飘来：“还有一件事。钟长夜已经察觉到有人窥探地牢，最近三日会亲自来地牢巡查一次，时间不定。一旦宗主亲临，营救的机会就会彻底消失。”
钟长夜。添油宗宗主，囚禁父亲三十年的元凶。
沈烛指尖猛地攥紧铁铲，掌心泛起一层薄汗。
他没有抬头，神色依旧平静，心底的杀意却缓缓升腾。
阿蘅巡查完毕，对着值守弟子微微点头，转身顺着石阶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云雾之间。
王师兄一直盯着沈烛，见阿蘅目光扫过他，却没有任何交谈，稍稍松了口气，可戒备没有减半。
一整个上午，沈烛一边清扫灯渣，一边默默记下石壁灯柱位置、两名值守弟子轮换的间隙、周围哨点分布。
每一处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正午来临，山间钟鸣响起。
正是阿蘅所说，守卫轮换的空档。
谷口两名值守弟子，一人去一旁巨石后方喝水休息，只剩王师兄一人盯着众人。
沈烛借着整理竹筐的机会，慢慢靠近红线边缘，目光锁定石壁上的三根古老灯柱。
只要毁掉其中一根，外层禁制短暂失效，就是潜入地牢的机会。
可一旦动手，警报响彻整座添油宗，再无回头路。
“站住！你离红线太近了！”王师兄立刻警觉，提刀快步冲过来。
沈烛立刻后退半步，躬身：“弟子只是捡滚到边上的灯渣。”
王师兄站在红线前，眼神凶狠，刀尖直指沈烛胸口：“我看你根本不是来清扫灯渣的。你就是那晚山林里的碧焰刺客！”
他连日被心魔折磨，此刻独处，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怀疑，刀向前递了一寸。“我现在就拿下你，带回执事堂验灯！”
沈烛抬眼，眼底那层伪装的怯懦瞬间褪去，冰冷杀机一闪而过。
此地在禁地外围，一旦动手，警报极容易触发。
可这人铁了心要抓他回去复验，一旦再次验灯，灯根粉的伪装未必能再蒙混过关。
要么被抓，暴露身份，营救计划全盘崩溃。
要么，就地解决。
山风穿过山谷，吹动堆积如山的残灯废渣。
沈烛缓缓直起身，竹筐轻轻放在地面。
“你非要认定是我？”
王师兄咬牙，握刀的手发力：“我记得你的身形！那晚的人就是你！束手就擒，还能留你一条全尸！”
沈烛目光扫过远处巨石后方休息的另一名弟子，其余杂役也都停下动作，惊恐望过来。
动手，就会引来所有人。
不动手，马上被押去执事堂。
他的指尖，丹田之中，碧色灯焰在灯芯深处缓缓躁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