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郭松龄的阵地返回后,宋瑞华在沈阳休整了一天。
说是休整,其实也没闲着。她在住处把前几天在鸭绿江边、延边、前沿阵地记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把散乱的观察整理成条理清楚的记录。笔记本快用完了,最后几页她写得格外节省,字比前面小了一圈,行距也压窄了。写到一处,她停了一下,把前面记的几页翻回去对照了一遍,确认没有记错,才继续往下写。
第二天一早,张少卿派车来接她。
车出城后向东行驶,路两边是平坦的开阔地,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土和枯黄的草茬。远处有几辆牛车在田埂上慢慢走着,车轱辘碾过冻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行了大约半个时辰,速度慢下来,经过一道铁丝网围栏和一排低矮的砖房,在一处军用机场的入口处停住。
机场不大,跑道长度有限,但保养得干净平整。几架战机整齐地排列在跑道一侧的停机位上,机头朝着同一个方向,蒙皮上的漆在冬日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暗哑的光泽。地勤人员正在跑道边的机棚里工作,有人蹲在机翼下面拧螺栓,有人推着油料车从机库后面绕出来。机棚的帆布帘子半卷着,里面传出金属工具碰撞的声响。跑道尽头有一条引道通向远处的农田,引道两侧的草被割得整整齐齐,草茬一般高矮,显然是定期清理过的。
高翔宇从机棚里走出来时穿着飞行皮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旧军装领口。他没有伸手,也没有行礼,只是点了一下头,站定了。
“宋先生。机场的情况不算复杂,我按实际状态简单说——跑道可用,地勤人员在岗,物资和零件正在逐步补充。日常训练安排在天气条件允许时进行,目前可以维持正常运转。”
“你的飞机,都是从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沈阳组装的,一部分是从境外采购的。”高翔宇说,“采购那部分不稳定,有时候到一批,有时候一批等半年。我们的优势在于能自己修,拆了旧的补新的,拼出来的东西不一定好看,但能用。”
“配件够吗?”
“够维持日常,不够打大仗。”
高翔宇领着她走进机库。机库不大,里面停着三架飞机,蒙皮上的补丁一块叠着一块,像打了多次的旧衣服。他走到其中一架旁边,用手指点着发动机罩上的一道焊缝。
“这架的发动机,是从两架报废的飞机上拆下来的零件拼成的。飞了七十多个小时了,没有出过大问题。”他拍了拍机翼,掌心在金属蒙皮上发出一声闷响,“拼出来的东西只要装得对,比新的还稳。”
宋瑞华在一架飞机旁边停下来。机身蒙皮表面有几处补丁,铆钉排列均匀,缝隙处的密封胶涂抹整齐,与周围区域的色泽一致。她伸出手指,顺着铆钉的排列摸了一遍,指腹在金属表面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铆钉打得好。”
“地勤练出来的。刚开始的时候打十颗歪三颗,现在打一百颗歪不了一颗。”
“打铆钉的地勤,是哪里来的?”
“一部分是从沈阳兵工厂调来的,一部分是本地招的学徒。”高翔宇说,“学徒进来先练三个月,练的就是打铆钉。打好了才能上机翼,打不好就回炉重练。现在这批地勤,随便挑一个出来,蒙皮上的铆钉都能打成一排线。”
“带学徒的师傅是谁?”
“姓周,以前在兵工厂干过钣金工。五十多岁了,眼睛不太行,但手稳。他带出来的徒弟,打铆钉的功夫都比别人扎实。”
“他在哪儿?”
“在机棚那头。要不要见见?”
“见见。”
高翔宇领她走到机棚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师傅正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块练习用的铝板,手里拿着一把铆钉枪,给一个年轻学徒做示范。他打了一颗铆钉,把铝板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确认铆钉墩粗到位,然后把枪递给学徒,让他自己试。
“老周。”高翔宇叫了一声。
老师傅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个子不高,背有些驼,眼睛眯着,看人的时候要凑近一些。
“这是宋先生。来看看你们打铆钉。”
“宋先生好。”老周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你带了多少徒弟?”宋瑞华问。
“前后带了二十来个。现在还在机棚里干的有十二个,剩下的调到别的机场去了。”
“打铆钉最难的是什么?”
“最难的是打完了看不出来。”老周说,“好的铆钉,打完了跟旁边的一模一样,正面平,背面墩得实,密封好。偷懒的铆钉,正面看着像,背面没墩到位。飞机飞起来,振动一大,先松的就是这种。”
“你怎么教他们看背面?”
“把练习板翻过来看,一个一个地检查。好的画一个圈,坏的画一个叉。画了叉的,拆了重打。打到十颗里面没有叉了,才能上机翼。”
“你现在还打吗?”
“打。不打下不动。”老周说,“一天不打,手就生了。手一生,打出来的东西就糊弄。糊弄铆钉,就是糊弄人命。”
宋瑞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看了一会儿老周教徒弟打铆钉,转身往机库门口走。
“这一架的零件,还能撑多久?”她问高翔宇。
高翔宇看了一眼那架飞机:“油料和备件目前能撑住日常训练和值班。但大规模作战撑不住,起飞架次一多,地勤顾不上来,跟不上的地方就会露出来。”
“你需要什么?”
“油、配件、天气允许。”高翔宇说,“这三样到了,机场就能转得快。少一样,就要等。”
“天气不是人能定的。”宋瑞华说。
“所以只能等。”高翔宇说,“飞行员不怕天冷,也不怕风大。但跑道一上冻,飞机就是铁疙瘩。有时候你急,天不急。”
宋瑞华点了点头,走到机库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跑道。跑道尽头的指示灯还亮着,两排淡黄色的光点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远处有几只乌鸦落在跑道边的草地上,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你的飞行员,每天飞多久?”
“天气好的时候,每人每天飞一个钟头。分两批,上午一批,下午一批。练编队、练俯冲、练投弹,轮着来。天不好的时候,就上地面课,学发动机原理、学气象图、学无线电。”
“无线电够用吗?”
“不够。零件不好配,坏了就拆东墙补西墙。现在每架飞机上能装一部就不错了,编队飞行的时候全靠手势和机翼摆动。”
“飞起来的时候,能看清手势吗?”
“近处能看清,远了不行。所以编队不能散得太开。”
“训练的时候,出过事吗?”
高翔宇沉默了一下:“去年冬天出过一次。一个新飞行员练俯冲,拉起来的时候高度不够,擦到了树梢。人没事,飞机修了两个月。后来把俯冲训练的起始高度往上提了三百米,从那以后没再出过事。”
“人没事就好。”
“是。飞机可以修,人不能。”
正说着,一架飞机从跑道那头滑过来,停在停机位上。座舱盖打开,一个年轻飞行员从里面爬出来,地勤跑过去递了块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把脸,没有立刻走,站在机翼上往南边看了一眼。那边是跑道尽头的方向,也是鸭绿江的方向。他看了一会儿,跳下机翼,朝机棚走过来。
“飞得怎么样?”高翔宇问。
“还行。就是侧风有点大,落地的时候偏了一点。”
“偏了多少?”
“右轮离跑道边线大概两米。”
“下次提前对正,不要到最后才修。”
“是。”
飞行员走进机棚,从架子上取下自己的飞行记录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宋瑞华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耳朵冻得发红,手指上有几道被风刮出的裂口。他写完记录,把本子放回去,走到老周旁边,蹲下来看老周教徒弟打铆钉。
宋瑞华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那边走。走到车门口,她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机库门口那架刚被她摸过铆钉的飞机,又看了一眼蹲在老周旁边的那个年轻飞行员,然后上了车。
车往城里开的时候,她在车上想了一会儿机场的事。老周说的“糊弄铆钉,就是糊弄人命”,和高翔宇说的“飞机可以修,人不能”——两句话是一回事。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前面的人把铆钉打好,后面的人把飞机飞好。中间连着的那条线,就是人命。
下午去沈阳兵工厂时,天开始阴下来。
工厂外墙是灰砖砌的,没有挂任何标识,大门两侧站着两个哨兵,看见张少卿的车,抬手放行。接待她的是一位姓张的工程师,五十多岁,瘦高,戴着一副细框眼镜。他领着宋瑞华沿着车间之间的通道走了一遍,脚步不急,话也不多,走到关键的地方才停下来解释两句。
车间排成几列,几台机床在运转,工位基本处于满负荷状态。机器声很大,说话要贴着耳朵喊才能听清。空气中有一股铁锈和机油混合的气味,浓得呛人。工人们穿着深色的工装,手上戴着棉手套,站在机床前面操作,动作熟练,几乎不用看尺子就知道分寸。
张工程师在一座正在运转的机床前停下来,用手指了指主轴箱上的铭牌。铭牌上的字已经磨得有些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出出厂年份——1911年。
“这台机器,比我岁数还大。”张工程师说,“目前的生产线还能维持运转,但原材料供应紧张,部分钢材型号需要从其他渠道调剂。很多机床已经超期服役,一旦发生故障维修周期很长。”
“如果原材料充足,产能能提升多少?”
张工程师想了想:“设备能全开的话,基础产量可以翻一倍以上。但设备本身也需要维修保养,现有骨干能撑住目前的产量,再往上翻需要时间和人手同步到位,中间会有断档。”
“你们缺的材料,主要靠什么渠道补充?”
“一部分靠从关内采购,成本高、周期长;一部分靠海外渠道,不稳定。”张工程师顿了一下,“东北本地的钢铁产能被日方控制,大部分运往日本,流入国内的数量常年低于计划额度。”
“低多少?”
“不到三成。”
宋瑞华没有接话。她沿着车间走了一段,在一个工位旁边停下来。操作机床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工人,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机油。他正在车一根轴,刀具走得很稳,铁屑一圈一圈地卷出来,落在铁盘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师傅,干了多久了?”宋瑞华问。
“十八年。”工人头也没抬,手上的活没停。
“一直在这一台机器上?”
“一直在这台。从学徒干起,干了十八年。”
“家里几口人?”
“四口。老婆在纱厂,两个孩子在上学。”
“日子过得怎么样?”
工人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大,眼角的皱纹很深。“过得去。厂里管饭,月底有工钱。比在乡下强。”
“孩子多大了?”
“大的十二,小的八岁。都在厂办学校念书。”
“念得怎么样?”
“大的还行,小的贪玩。”工人把车好的轴取下来,卡尺量了一下,放在成品架上,又拿起一根毛坯卡进机床,“念好了,将来不用干我这行。念不好,就跟我一样,站机床。”
“你觉得他们能念好吗?”
工人又抬头看了她一眼。“能。学校老师说大的聪明,小的也不笨,就是坐不住。坐不住也得坐,念了书才有出路。”
宋瑞华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沿着车间走完了剩余的通道,在一间堆放半成品的仓库里停下来。墙角堆着几个已经拆封的旧木箱,箱盖上贴着一份清单,纸页已经泛黄,边角被摩擦得起了毛边。她走到货架前面,看了一眼上面标注的编号和对应的数量。有些格子里放着成品零件,有些格子空着,空着的格子比放满的多。
“这些材料,是等什么?”
“等配料。”张工程师说,“某一道工序的配件没到,前面的零件就暂时停在这里,等后面的件到了再往下走。”
“停工最长的,等了多久?”
“三个多月。”张工程师说,“不算长。最久的一批等了八个月,后来那批零件被拆了重新回炉,另做他用。”
“哪一批?”
“炮座螺栓。等了半年,后来实在等不来,把已经加工好的螺栓回炉,改做了别的东西。”
“回炉之后,做成什么了?”
“做成了步枪的枪机零件。”张工程师说,“炮座螺栓的钢材好,回炉之后做枪机正合适。损失了一部分工时,但没有浪费材料。”
“炮座螺栓是给谁用的?”
“鸭绿江要塞。那边的炮座早就建好了,就等螺栓固定。螺栓不到,炮就装不上。后来把螺栓回炉做了枪机,炮座到现在还空着。”
宋瑞华走到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货架。空着的格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一块块暗影,像缺了牙的嘴。
从兵工厂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
回住处的路上,宋瑞华靠着车窗,手指放在车窗沿上。车窗外面的街景在暮色中逐渐模糊,路边的树变成一道一道深灰色的影子,从车窗两侧滑过去。她在心里盘点了一天的所见——机场、兵工厂、仓库、工人、零件、等待。每一个环节都在运转,但每一个环节都在等待更多的东西来填满缺口。
高翔宇说“拼出来的东西只要装得对,比新的还稳”。张工程师说“最久的一批等了八个月”。老周说“糊弄铆钉,就是糊弄人命”。那个车工说“念了书才有出路”。四句话在她脑子里并排搁着,像四件不同形状的东西,拼在一起却严丝合缝。
车轮压过路面的声音在车内均匀地回响着,像某种规律而无法打断的节拍,正把这一天见到的所有场景一段一段地接续起来。
当天夜里,她翻开笔记本,借着台灯的光写下了几行字:
“高翔宇机场。跑道可用,地勤在岗,物资零件逐步补充。飞机一部分沈阳组装,一部分境外采购。能自己修,拆旧补新,拼出来的能用。配件够日常,不够打大仗。缺油、缺配件、缺无线电。老周带徒弟打铆钉,说‘糊弄铆钉,就是糊弄人命’。”
“兵工厂。机床超期服役,原材料紧张。钢材部分靠关内采购,部分靠海外,不稳定。东北本地钢铁被日方控制,流入不到三成。停工最长的一批等了八个月,后回炉改做枪机零件。炮座螺栓等了半年,回炉做了枪机,炮座至今空着。车工姓刘,干了十八年,两个孩子都在厂办学校念书,说‘念了书才有出路’。”
写完最后一笔时她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所有环节都缺物资、装备。机场缺油、缺配件、缺无线电。兵工厂缺材料、缺机床、缺人。但每个环节都在转。人尽其用,物尽其用。拼出来的东西能用,等来的东西也能用。慢,但没有停。”
她把笔记本合上,搁下笔。窗外的沈阳冬夜安静极了,远处机场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飞机的引擎声,短促而低沉,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远处兵工厂的方向亮着灯,一排一排的,从厂房的高窗里透出来,把周围的屋顶照得发白。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拿起笔,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明天去抚顺,看煤矿。”
她放下笔,把笔记本收进包里。窗外的引擎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近了一些,然后渐渐远去。
(第七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