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里木窗敞开，秋阳斜斜落进屋内。

长条木案排得整齐，十几名少年手里攥着炭条，正在泥板上临摹方块字，笔尖划过泥面，沙沙的声响不绝于耳。陈峰站在案前，一身粗布素衣，指尖点在泥板之上，正要讲解“地”字的写法。

虚空泛起一圈淡淡的微光，九道一模一样的身影缓步跨了出来，九个莉欧诺蕾就那么并排立在学堂当中，衣裙流光，没有半分遮掩，堂内的少年们全都停下手上动作，睁大眼睛呆呆望着这群突然出现的女子。

少年们窃窃私语，读书的声响瞬间断了干净。

陈峰眉头骤然拧起，侧过身子看向她们，声音压着几分不悦。

“你们来干什么？”

莉欧诺蕾一号往前踏出一步，目光扫过满堂少年，没有半分回避学子的意思，语气沉得发紧。

“八头蛇被抓了。我们暴露了。”

“唰。”

陈峰脸上那点温和尽数褪去，血色一瞬间从脸颊褪得干净，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不过片刻，他又强行把起伏的心绪按下去，语调听不出太多波澜。

“八头蛇跟随我一万多年，它不可能出卖我。”

莉欧诺蕾一号轻轻嗤了一声，眼神带着几分看待懵懂凡人的意味。

“你怎么会如此天真。都走到上神这一境界，难道连搜魂术都忘了？光明神王，哪里还需要它开口吐露情报。”

这句话落下来，学堂里静得可怕。少年们听不懂口中的神王、搜魂术，只看得出来先生的脸色很难看，一个个屏住呼吸，不敢出声。

陈峰胸腔起伏，长长吸进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抬眼看向九个分身。

“那你们想怎么办？”

莉欧诺蕾二号上前半步，眉眼冷冽，话音不带一丝温度。

“还能怎么办，直接打上去。倘若八头蛇尚且留着一口气，我们可以给它一个痛快，少受折磨。要是八头蛇已经身死，我便拘出它残存神魂，点作魂灯，叫它受亿万年煎熬，直到神魂彻底消弭，半点不剩。”

陈峰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地钉在莉欧诺蕾二号身上。

“它追随我万载，就算被俘，也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学堂里的少年听不懂其中纠葛，只感觉到空气越来越压抑，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莉欧诺蕾一号转头环视一圈满屋的少年学子，再转回视线落回陈峰身上。

“事到如今，已经不是顾念旧部情义的时候。八头蛇脑中藏着你的过往、这个世界的锚点，还有我们全部的底细。搜魂术之下，一切记忆都会被光明神王尽数截取。用不了多久，大军便会寻到这片东方平原。到时候，眼下这些读书的孩子，整片神农氏，全都要化为灰烬。”

陈峰垂下手，目光扫过案边一张张少年的脸庞。孩子们脸上满是茫然，尚不知灭顶的祸事已经顺着八头蛇的被俘，悄悄笼罩在这片平原上空。

屋外田埂上传来农人吆喝的声响，远处城墙之下，还有族人劳作的喊声，一派烟火人间。可这片刻安宁，随时都有可能被神界的战火碾碎。

“就没有别的路子？”陈峰低声开口。

莉欧诺蕾三号摇了摇头，声音清冷淡漠。

“要么主动杀过去，打乱光明神王的部署。要么，留在这里坐等敌人找上门来。我们九个分身，七元素女神那边现在也未必可信。一旦光明神王拿到情报，先一步联合七天使，我们连逃跑的余地都不多。”

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鼓起胆子，开口发问。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陈峰没有回头，抬手轻轻往后摆了摆，示意少年不要多言。

莉欧诺蕾五号目光望向学堂门外，看向远方一望无际的五谷田地。

“你留恋这人间烟火，可神域之间的厮杀，从来不会顾及凡人的生生死死。之前生命女神汲取生命之力，你已经见过一回。这一次，只会比那一回更加残酷。”

陈峰沉默站立，木屋内炭条落在泥板上，啪嗒一声轻响，打破死寂。

他心里清楚，莉欧诺蕾说的全是实情。八头蛇跟了自己一万余年，征战无数，出生入死，可在上神强者的搜魂术面前，忠诚毫无意义。不需要拷问，不需要逼供，神魂被剖开，所有记忆都会赤裸裸交到光明神王手中。

部落的位置，九转天元功，青铜冶炼，五谷耕种，还有他和莉欧诺蕾所有谋划，全都藏在八头蛇的神魂记忆里面。

一旦全部泄露，这片刚刚兴盛起来的神农氏，上万族人，眼前这些读书识字的少年，都逃不过浩劫。

“若是开战，人间必然会被战火波及。”陈峰缓缓说道。

莉欧诺蕾一号淡淡回应：“你早就该明白，当你卷进神王博弈的那一刻，人间就不可能永远置身事外。”

九个莉欧诺蕾分站屋内各处，衣裙流光，在一众布衣少年眼中，如同九天降世的异人。少年们挤在木案之后，安安静静看着陈峰，等着自家先生拿主意。

陈峰抬眼，望向屋外辽阔的东方平原，风吹过成片成熟的庄稼，麦浪层层翻滚。

“给我三日。”陈峰的声音终于响起，“三日，我安排部落族人，再做决断。”

莉欧诺蕾一号微微眯起双眼：“三日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光明神王拿到情报，或许下一刻，就能够派出追兵。我们可以等，但风险，要由你承担。”

陈峰颔首。

“风险，我来担。”

莉欧诺蕾二号往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清脆的嗓音里裹着压不住的怒火，学堂的木梁都似被震得微微发颤。

“陈峰！我从来没有对你如此失望过。这是神王级的战争，一分一秒都无比珍贵，你还需要三日？你觉得光明神王会好心留给你三日时间！”

话音未落。

嗡——

整方天地骤然剧烈震颤，屋中泥板哗啦啦从木案上滑落，炭条滚得满地都是。学堂外的泥土突突向上鼓起，空气扭曲发白，头顶虚空直接撕开一道蜿蜒巨大的漆黑裂口。

璀璨泛白的圣光自裂缝当中倾泻而下，一对对洁白羽翼次第展开，大批天使族人手持光矛，列队从虚空裂隙之中源源不断涌出来，悬浮在半空，密密麻麻，将整片学堂上空牢牢封锁。

满堂少年吓得浑身发抖，纷纷缩到屋角，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九个莉欧诺蕾同时抬眼，望向漫天压落下来的天使大军。

莉欧诺蕾一号侧脸冷硬，再没有往日半分温和，淡淡丢下一句。

“好，三日后我们再来寻你。”

话音落下，其余八道分身身形已经开始变得半透明，准备遁入虚空。

陈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脸色唰地惨白，脚下踉跄半步。他完全没有料到莉欧诺蕾会做出这般选择，心口一阵发闷。

“莉欧诺蕾，你这是怎么了？你要丢下我？”

他向前跨出一步，想要伸手去拉住对方，指尖却只穿过一片微凉的流光，什么都没有抓到。

莉欧诺蕾一号的身形还剩大半凝实，没有立刻离去，垂眸看着面色苍白的陈峰，语气平得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如冰。

“陈峰！我们之间已经生出隔阂，这份隔阂，是弥补不了的。从你处处偏向人族的那一刻开始，我们在你心底，就已经不再重要。”

半空之中，天使的光矛微微抬起，刺眼的圣光锁定学堂之内的陈峰，灼热的光威压得周遭草木尽数枯萎。

陈峰望着她，学堂之内散落一地的泥板，上面还留着少年们方才临摹的方块字迹。窗外，远方是神农氏绵延千里的良田，城墙之内，上万族人尚且浑然不知大祸临头。

“我从未想过舍弃你们。”陈峰的声音微微发沉。

莉欧诺蕾一号轻轻摇头。

“可你的选择，已经给出了答案。神王博弈，容不得温情。你把凡人的安危，摆在我们存亡的前面，道不同，便难以并肩。三日期限，是我们能给到最后的情面。”

剩下的几道分身身影越来越淡。

“光明神王的兵马已经抵达，接下来，你好自为之。”

这句话说完，九道一模一样的身影光华一闪，尽数消散在虚空缝隙当中，没有再多停留片刻。

偌大的学堂，转瞬只剩陈峰，还有一群吓得瑟瑟发抖的少年。

漫天天使盘旋，羽翼搅动风云，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全部落在了他一人身上。

一名领头的高阶天使握牢光矛，居高临下俯视下方的陈峰，声音如同金石碰撞，响彻整片平原。

“嗯！还是驭兽师的世界完整，血食也是如此的鲜活！”

陈峰双拳攥紧，指节咔咔作响，胸中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可恶！本不想与你为敌，既然你们找上门来了，那么此战不死不休。”

话音落定，半空那名领头的高阶天使缓缓舒展身躯，六对宽大的羽翼层层向外张开，羽毛流淌着刺目的金光。羽翼轻轻一振，浩荡无边的圣光如同潮水倾泻而下，瞬间铺满整片人间大地。

金辉扫过原野，地上的野草、灌木，田埂间奔走的小虫，但凡被光芒触及的生灵，骤然腾起一簇簇金色火焰。没有哀嚎，连一丝烟气都来不及留存，尽数焚烧成飞灰消散。

远处村落传来凄厉短促的惨叫，不少来不及躲避的族人，转瞬便被圣光燎灭。麦田成片焦黑，方才还翻涌的稻浪，顷刻间化为一片死寂焦土。

学堂里的少年吓得面无人色，挤在墙角瑟瑟发抖。

陈峰双目怒睁，眼底红丝绷起。

嗡——

虚空深处八十一柄碧绿的生命神剑应声呼啸而出，剑体流转温润又霸道的生命光泽，在空中飞快流转排布，转瞬结成庞大的天罡剑阵。剑光层层叠叠，层层剑幕笼罩百里方圆，凛冽的剑压压得大地裂开细密沟壑。

“杀！”

陈峰一声断喝。

漫天神剑裹挟撕裂空间的锐响，整座天罡剑阵轰然转动，如山崩海啸一般，直直朝着铺天盖地的天使兵马猛撞过去。

铿铿铿！！

金色圣光与碧绿剑刃狠狠相撞，爆发出刺目的强光，白光绿光交织炸开，冲击波横扫四野，学堂的土墙轰然崩裂，木梁碎木四处飞溅。

不少低空盘旋的普通天使撞进剑阵之内，生命神剑飞速切割，羽翼碎裂，圣光溃散，一个个天使从半空重重摔落。

高阶天使立于高空，六对翅膀稳稳扇动，一身圣光壁垒纹丝不动，冷眼望着冲杀而来的剑阵，口中发出洪亮冷喝。

“区区凡神的伎俩，也敢螳臂当车！”

他抬手向前一压，无边金色圣光凝聚成一面巨大光盾，迎向席卷而来的天罡剑阵。撞击之声震得天地都在不停摇晃。

高阶天使一声厉喝，声浪滚过云天。

“光之领域，开！”

嗡的一声轰鸣，无边金光向外铺展，光之领域不再局限于半空一隅，直接消融融入这片天地法则之中。原本属于陈峰掌控的世界权柄，一瞬间被硬生生撕开，这个世界，再也不是由他一人独掌。

高空悬着的烈日骤然暴涨数十倍，炽烈到近乎暴虐的光华倾泻而下，强光穿透一切阻隔。人间的平原焦土、魔兽界连绵的黑森林、魔幻兽界浮动的幻雾、神界悬浮的神岳、阴间沉沉的幽冥深渊，五界之地尽数被这刺目的金光照得通亮，幽冥里终年不散的黑暗都被强行驱散。

阴间的幽魂受不住强光灼烧，阵阵凄厉哀嚎响彻地府；魔兽界的巨兽惶恐不安，四下奔逃；神界一座座神山之上，数万神级强者感应到这股霸道无比的领域威压，神色齐齐剧变。

空间接连泛起大片涟漪，一道道巍峨身影接连跨破虚空，尽数落于陈峰身后。神辉、妖雾、兽血煞气交织在一起，黑压压一大片，万丈身影遮蔽半边天际。

八尾猴一身棕金色长毛根根倒竖，八条巨尾在空中狂甩，跨步上前，目光紧盯高空漫天天使大军，高声发问。

“主人，这是光明神王亲自打过来了？”

陈峰立身破碎的学堂残垣之上，八十一柄生命神剑依旧在周身盘旋震颤，抬眼望向那展开六对羽翼的高阶天使，语气冷硬。

“不过单单一个上神级的家伙，就是来送菜的。杀光他们。”

“吼——！！”

数万神级强者齐声怒吼，吼声震荡五界。无数躯体节节暴涨，接二连三化作万丈高的狰狞凶兽，利爪开山，獠牙裂云，鳞甲与皮毛在强光之下泛着冷冽寒光。

大地承受不住万千巨兽的重量，地表不断崩裂，巨大的裂缝向四面八方蔓延。

一众神级凶兽毫无保留，裹挟滚滚凶威，铺天盖地朝着天使战队冲杀而去。

刀光爪影撞向漫天圣光，血肉与光矛碰撞，铿锵爆响不绝于耳。普通天使在神级凶兽面前不堪一击，羽翼被利爪撕碎，圣光躯体被生生撕裂，不断有天使自高空坠落。

那名高阶天使立于光海中央，六对翅膀急速扇动，光之领域全力运转，金色光浪一重接一重压下，竭力抵挡数万神级的猛攻，面色终于第一次露出凝重。

“想不到，你手中竟聚拢如此多神级战力！”

陈峰立身残垣之上，风吹动他身上沾满尘土的粗布衣衫，望着被万千凶兽围攻的天使大军，嘴角勾起一抹冷峭。

“看来，你们的情报也不是那么准确。既然来了，就别走了。”

话音落下，陈峰心神一动，全力催动天罡剑阵。

轰隆隆一阵震响，笼罩百里的剑阵缓缓向前碾压推进。一柄柄碧绿的生命神剑自浩荡剑网之内接连弹射而出，剑锋划过之处，虚空被撕开一道道漆黑狭长的空间裂痕，神剑源源不断，仿佛永无穷尽，铺天盖地朝着高空轰杀过去。

碧绿剑光遮断漫天金光，无数道剑影纵横交错，撕裂空气的尖啸响彻五界。

高阶天使眼见铺天盖地的神剑奔袭而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已经看出，单凭麾下这些天使兵士，根本挡不住这一波攻势。

他振开六对羽翼，神力毫无保留疯狂爆发，厉声咆哮。

“光之结界！”

炽盛的金光在他周身急速汇聚、膨胀，转瞬凝聚成一座方圆数十里的球形结界。金芒耀眼夺目，悬在半空，如同天际升起的第二颗太阳，灼热的光热向四周滚滚扩散。

叮叮当当——！！

数不尽的生命神剑狠狠撞击在光之结界的球面之上。

每一次碰撞，都爆起一团刺目的光爆，结界表层不断泛起一圈又一圈层层叠叠的金色涟漪，波纹向着四面八方不停扩散。神剑不断冲击，结界表面剧烈震颤，金光忽明忽暗，结界内壁到处都布满细密的裂纹。

外围那些来不及躲进结界的天使，尽数暴露在外，被飞散的神剑扫中，圣光躯体瞬间崩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中。

数万神级凶兽也已经冲到结界外围，万丈巨大的利爪、獠牙重重拍咬在金色球面之上，每一击落下，都让那巨大球体狠狠抖动一番。

高阶天使被困在结界核心，额角已经渗出细密的光汗，拼尽自身上神修为死死撑住结界。隔着层层晃动的金光，他死死盯住下方的陈峰，声音带着几分不甘与惊怒。

“陈峰，你以为凭这些，就能将我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