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思明这个人,野心比天还大。
安禄山活着的时候,他还有所顾忌,不敢太过张扬。
安禄山死了,安庆绪继位,他便开始觉得,凭什么我史思明要听你安庆绪的?你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仗着姓安,就骑到我头上来了?
他坐在范阳的府邸里,面前摊着安庆绪的那封信。信上的字写得很工整,可那些字里行间透出来的焦虑和卑微,他看得一清二楚。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放下,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共分天下?”他自言自语,“你安庆绪有什么资格跟老子共分天下?”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范阳城的街道,宽阔而整齐,商铺林立,行人如织。
那些商铺里卖的东西,有一半是从长安和洛阳运来的,安禄山掠夺的财宝,经由他的手,一批一批地存进了范阳的库房里。库房的钥匙,就在他手里。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安禄山当年对他言听计从的岁月,想起安禄山死后安庆绪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想起自己围攻太原被李光弼击退时的狼狈,想起退守范阳后对着那一堆堆金银财宝发呆的夜晚。
那些夜晚,他反复地想一个问题:我为什么不能自己做主?
如今,他有了答案:他能!
他叫来了幕僚,口授了一封给唐朝的归降书。归降书写得慷慨激昂,说自己“久陷贼中,心向朝廷”,说“今愿弃暗投明,以十三郡、八万兵马归顺大唐”。
他一边说,幕僚一边写,写到“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时,史思明摆了摆手,说:“这句留着,给皇帝看。”
他不在乎安庆绪的死活,他不在乎什么大燕不大燕。他只在乎自己的利益。
范阳是块宝地,兵多粮足,地势险要,进可攻,退可守。他要把这块宝地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谁也别想拿走。
归降书写好后,他派了自己的亲信,快马加鞭送往长安。
唐肃宗接到史思明的归降书时,正在甘露殿里批阅奏章。
他拆开信封,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完又读了一遍,然后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他猛地拍了一下案几,声音大得把身边的宦官吓了一跳。
唐肃宗立刻召来李泌,将归降书递给他看。
李泌接过来,看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将信纸折好,放回桌上。“陛下,史思明此人,反复无常,不可轻信。”
唐肃宗摆了摆手。“先生过虑了,史思明率十三郡、八万兵马归降,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有了他,何愁叛军不灭?”
李泌还想再说什么,可看到唐肃宗脸上那抑制不住的喜色,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在这位皇帝面前,有些话现在说没有用。要让他在兴头上冷静下来,比登天还难。
旨意很快便拟好了,封史思明为归义王,兼范阳节度使。使者带着圣旨和印绶,日夜兼程赶往范阳。
史思明接到圣旨时,正在后院赏花。他让人摆下香案,跪接圣旨,三叩九拜,感激涕零。
使者走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将那卷圣旨随手扔在了桌上。
“归义王?”他冷笑了一声,“倒是个好听的封号。”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天空。那里,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将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暗红。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深不可测的算计。
他知道,唐朝是在利用他。可他也知道,他同样在利用唐朝。这场交易,没有赢家,也没有输家,只有各取所需。
而在长安,唐肃宗正在为史思明的归降而欢欣鼓舞。他以为自己不动一兵一卒,便化解了河北的危局。
他不知道,他亲手放了一头饿狼进门,这头饿狼总有一天会回头咬他一口。
只有李泌知道,可他的声音,太小了。
邺城的城墙上,安庆绪披着那件已经洗不干净的貂裘,望着北方的天际。那里,范阳的方向,烟尘弥漫,什么也看不清。
他还在邺城等着他的援兵,他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月又一月,等到树叶落尽,等到大雪封山,等到春天来了又走,等到夏天来了又去。
援兵,始终没有来。
他不知道,他的使者已经被关进了范阳的大牢,他的信已经被史思明当成了向唐朝邀功的筹码。
他还在日夜盼望,盼着史思明的八万大军从天而降,帮他夺回洛阳,帮他重振大燕的雄风。
然而他等来的,只会是失望。
史思明这三个字,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他每天都在恐惧中度过,恐惧唐军的进攻,恐惧史思明的背叛,恐惧自己身边那些将领的野心。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坐在这把龙椅上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可他还在坐着,哪怕这把龙椅摇摇欲坠,哪怕四周全是豺狼虎豹,他也要坐着。
因为除了坐在这里,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