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朱文玥,干我们这行的,最怕两种事:一是死人开口说话,二是活人闭不上嘴。
崔墨那家伙两样都占。
他第一次来找我,是清明节的晚上。
我正蹲在铺子后头烧纸,火盆里火苗子蹿得老高,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凉风。
“朱老板,接活吗?”
我头都没抬。
“烧纸还是算命?”
“驱邪。”
“邪在哪?”
“我身上。”
我这才抬眼看他。
人模人样的,西装挺括,就是脸色白得跟纸扎的似的。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眼珠子动都不动。
“你这是被人下了东西。”
“我知道。”他说,“所以才来找你。”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规矩懂吗?”
“钱不是问题。”
“我说的不是钱。”我盯着他,“我这人有个毛病,接活之前得知道来龙去脉。你瞒我一个字,咱这买卖就成不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然后他就开始脱衣服。
我差点把火盆踢翻。
“你干嘛?”
“给你看东西。”
他脱了西装外套,又解衬衫扣子。
我这才发现他脖子底下有一圈青黑色的纹路,跟树根似的,一直往心口爬。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
“去过哪儿?”
“云南,一个叫勐腊的地方。”
“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一块玉。”
我叹了口气。
“玉呢?”
“碎了。”
“碎了就碎了,怎么还缠上你了?”
他又不说话了。
我最烦这种闷葫芦。
干我们这行的,见的人多了,最怕两种:一种是什么都往外秃噜的,一种是半天崩不出个屁的。
前一种容易惹祸,后一种容易送命。
“你要是不想说,现在就滚。”我指着门,“别等我这火盆灭了再后悔。”
他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点意思,不是害怕,也不是犹豫,倒像是在掂量我够不够格。
“那块玉,是从一个墓里出来的。”他终于开口了,“墓里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匣子。匣子里有张图。”
“图呢?”
“我烧了。”
我愣住了。
“你烧它干嘛?”
“因为图上画的东西,不该被找到。”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
这人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撞了天大的邪。
不管是哪种,这活都轻不了。
“你把外套穿上吧。”我说。
“你接了?”
“我接不接,得看你这事儿到底有多大。”我从供桌底下摸出三炷香,点上,插进香炉里。“先试试水。”
那三炷香烧得极慢。
我坐在旁边看着,崔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最左边那根突然“啪”地断了。
我心里一沉。
“你身上这东西,不是一般的邪。”我说,“是有人故意养出来的。”
“养?”
“对。而且养它的人,道行比我深。”
崔墨终于露出了一点表情。
他皱了皱眉,说:“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一个是找比你更厉害的人来收它,但你得知道,这东西要是被人收了,你也活不成。”
“第二个办法呢?”
“找到养它的人,让他自己收回去。”
“能找到吗?”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你要是想试,我陪你。”
他又看了我一眼。
这回眼神里有东西了,说不清道不明的。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
我愣了一下。
是啊,我为什么帮他?
这活儿明摆着吃力不讨好,弄不好还得把自己搭进去。
可我就是觉得,这人身上有股劲,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就当我闲的吧。”我说。
那晚崔墨走了以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半夜爬起来,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旧本子。
那是我师父留下的,上面记着各种邪祟的来路和破法。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我师父的笔迹:
“养邪者,必先自伤。伤在何处,邪在何处。”
我看了半天,没看明白。
第二天一早,崔墨又来了。
这回他没穿西装,换了身普通的夹克,看着顺眼多了。
“我查了一下。”他说,“那个墓,在勐腊的深山里。当地人说,那是古时候一个巫师的墓。”
“巫师?”
“对。据说那个巫师能通阴阳,后来被人害死了。死之前,他把自己的怨气封在了一块玉里。”
“你信?”
“不信。”他说,“但我信那块玉是真的。因为我碰了之后,就开始看见东西。”
“什么东西?”
“死人。”
我后背一凉。
“什么样的死人?”
“各种各样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不跟我说话,就是看着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把玉摔碎那天晚上。”
我深吸了一口气。
“崔墨,你知不知道,你这种情况,在我们这行叫‘开眼’?”
“知道。”
“开了眼的人,要么一辈子跟这些东西打交道,要么就等着被它们拖下去。”
“所以我来了。”
我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在等我说什么。
“行。”我说,“我跟你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