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二十一分,周正洋站在“茶语时光”茶餐厅的包厢门口。他推了下金丝眼镜,左手拎着公文包,手有点紧。他看了眼手机,妈妈刚发来一条语音:“人到了没?穿蓝衬衫了吗?记得把保温杯放桌上,显得稳重。”他没回,把手机塞进裤兜,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包厢不大,靠窗坐着一个穿米色针织衫的女孩,正在看菜单。听到声音她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眼。她笑了笑,说:“你来了。”
“嗯,路上堵了会儿。”周正洋拉开椅子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身边,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放在桌角。动作很认真,像在单位做事一样。
女孩叫林晓雯,是妈妈同事的侄女,小学老师,二十九岁,喜欢养多肉,爱看纪录片。这些信息他背过好几遍,怕聊天时冷场。刚坐下,她忽然盯着他的手看了一会儿,眼神有点奇怪。
“你……结婚了?”她问得直接。
周正洋一愣,低头一看——刚才太紧张,不自觉地摸了下手上的戒指位置,其实什么都没戴。
“啊?”他赶紧摇头,“没有没有,我没结婚。今天就是来相亲的。”
林晓雯眨眨眼,突然笑出声:“我还以为你隐婚了呢。”
周正洋耳朵有点红,推了下眼镜:“不可能。我妈要是知道我骗她,真能把我家楼下音响打开,天天放《世上只有妈妈好》。”
林晓雯笑得更厉害了,肩膀一抖,连水杯都晃了。她捂住嘴,眼睛弯成月牙:“那还好,不然我马上走人。上次相亲遇到一个说‘已婚求理解’的,吓得我三天不敢接陌生电话。”
“我也怕。”周正洋松口气,喝了一口温水,“我妈每周安排一个,我都快成她朋友圈里的相亲专业户了。”
两人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些。
服务员敲门进来,问要不要点菜。林晓雯翻开菜单,指着“玫瑰盐烤鸡翅”说:“这个听说不错。”周正洋点头:“加一份蒜香薯条吧,配茶刚好。”他说话声音平,节奏慢,但每句话都说清楚,不抢话也不冷场。
等菜的时候,阳光照进窗户,落在桌上。林晓雯看着外面遛狗的大爷,忽然说:“你说咱们这个年纪相亲,是不是像单位年终考核?”
“差不多。”周正洋点头,“还得准备材料:家庭情况、收入、未来计划,少一项都不行。”
“那你准备几年了?”
“七年。”他老实说,“从第一个介绍人问我有没有车开始,我就开始记:房、车、存款、父母身体、有没有兄弟姐妹拖累……后来发现,越记越像写报表。”
林晓雯笑了:“那你是什么类型?保守型还是激进型?”
“稳健型。”他说,“账目干净,收入稳定,就是暂时没对象,算是短期还不上。”
“可以延期还吗?”她眨眨眼。
“正在办手续。”他嘴角微微上扬,“但我宁愿自己攒钱,不想借钱凑合。”
说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本想说得正经点,结果听起来像开玩笑。林晓雯没生气,反而点点头:“挺清醒的。我班上有位家长,三十多离婚,孩子归男方,现在一个人住,天天跳尊巴,说终于还清‘婚姻贷款’了。”
“那她是提前结清了。”周正洋轻声说。
两人又笑了。
菜陆续上来,香味扑鼻。周正洋夹了块鸡翅放到她碗里:“尝尝,他们家酱料不错。”林晓雯也不客气,咬一口,眯起眼:“真的香。”
他们聊起工作,她说学生调皮,他讲年底审计忙;她说周末去植物园拍照,他说自己收藏火车票,按年份排好放在抽屉里。说到一半,她忽然问:“你怎么一直没谈恋爱?”
周正洋顿了顿,筷子轻轻碰了下碗边:“不是没遇见过合适的,是每次见完面,回家我妈都要问‘能不能处’,搞得像面试过关。时间久了,我就不敢随便找了,怕伤人也伤自己。”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她认真问。
“不急。”他低头剥了个虾,“就想找个能一起安静吃饭的人。不用说很多话,但坐在一起,也不会觉得累。”
林晓雯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知道吗?你说‘我妈搬音响’那段,我差点信了。”
“哪段?”
“就说你妈威胁你那段。”她笑,“太真实了,不像编的。别人撒谎都说‘老婆在国外’或者‘性格不合分居’,谁会拿亲妈吓自己。”
“我妈确实厉害。”周正洋摇头,“上周我哥结婚,她当着全家人的面说‘下一个轮到你’,全场安静三分钟,连新郎都替我尴尬。”
“那你压力挺大。”
“习惯了。”他喝水,“我现在就这样,来一个见一个,见完如实汇报,不说好也不说坏。成不成,看缘分。”
林晓雯点头:“我觉得你能这么想,很难得。”
“你也挺坦率。”他抬头看她,“一般人这时候该问我房子在哪、工资多少了。”
“那些以后都能问。”她耸肩,“但我更想知道,你周末几点起床,下雨天愿不愿意陪我去超市,会不会因为猫掉毛就不要它。”
周正洋笑了:“我租的房子不让养宠物,但我前年帮邻居收留过一只瘸腿猫,喂了两个月,直到找到新主人。”
“你还挺暖。”她笑。
“也就对猫这样。”他低头吃饭,“人太复杂,我不知道怎么哄。”
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服务员进来问要不要甜品。林晓雯摇头,周正洋也摆手。外面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玻璃上闪闪发亮。
“今天谢谢你。”林晓雯拿起包站起来,“比我想象中轻松。”
“我也是。”周正洋跟着起身,整理袖口,“没被当场拉黑,就算成功一半。”
“剩下一半嘛……”她歪头想了想,“等我妈问起,我只能说‘还在考察中’。”
他笑了:“那我争取别被淘汰。”
两人一起走出包厢,走过走廊。前台小妹冲他们点头,周正洋扫码付了钱。走到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你住哪边?”他问。
“往东,地铁四站。”她说,“你呢?”
“西边,三站。”他推了下眼镜,“不同方向。”
“哦。”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两人站在门口,都没急着走。
“其实吧,”林晓雯忽然开口,“刚才那一秒,我真的以为你结婚了。”
“我知道。”他苦笑,“手贱,老毛病了,紧张就摸戒指,明明没戴。”
“还好你说了实话。”她看着他,“不然我现在已经在微信备注‘隐婚渣男’,然后拉黑了。”
“那我运气不错。”他轻声说。
她笑了,眼角有细纹,在路灯下看起来很温柔:“是不错。”
周正洋也笑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他本来以为又是尴尬的一次相亲,结果却像和老朋友吃了一顿饭。这种轻松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体会过了。
“那……”他顿了顿,“下次如果还有安排,希望还能分到你这组。”
“不一定有下次。”她背起包,往后退半步,“不过要是真碰上了,我不会跑。”
他点头:“我也不躲。”
她挥挥手,转身朝地铁口走去。背影利落,步伐稳定,高跟鞋踩在地上,声音清脆。
周正洋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拐过街角看不见。他低头看表,六点零七分。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的消息:“吃得怎么样?人家姑娘脾气好吗?”
他没立刻回,把保温杯拧紧,放进公文包侧袋。晚风吹起他额前的头发,金丝眼镜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