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自忠的第八军从徐州南下那天,是1927年3月初。
天还没亮透,部队已经在徐州南门外列队。张自忠骑在马上,从队列前面走过,没有说话。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看了一眼天色,东边刚泛出灰白,没有风,是个行军的好日子。他抬了一下手,前卫团出发了。
徐州到淮安,走的是官道。路不算宽,但路面平整,可以走大车。路两边是刚返青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片,从脚下铺到天边。偶尔有几间农舍从麦田中间露出来,屋顶上冒着炊烟,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地吃着草。部队经过的时候,有人从屋里出来看,站在门口,抱着胳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队伍从眼前走过去。有个小孩跟在队伍后面跑了一段,被大人喊回去了。
走了三天,到了淮安城外。
淮安城不大,城墙是旧砖砌的,有几处坍塌了还没修好,豁口处用沙袋和木桩临时挡着。城门口站着几个兵,穿着直军的灰军装,领口的扣子没系齐。他们远远看见定北军的队伍,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有人跑回城里报信,剩下的几个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举枪还是该放下。
张自忠的前卫团在城外停下,没有立即进城。他派了一个参谋进去,带着一封信。信上写得很简单:定北军接管淮安城防,守军缴械,人员安全撤离,不得破坏城内设施。愿意留下的,可以留下。愿意走的,发给路费。
参谋进去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后面跟着一个直军军官。
那人四十来岁,脸上有胡子,军装穿得歪歪斜斜,走到张自忠面前,把手里的枪递过去。
“孙司令的人。淮安守备营,满编六百,实到三百。枪在这里,人都在营房里等着。”
张自忠接过枪,看了一眼,递给旁边的副官。他问了一句:“城里的粮仓和军械库,动过没有?”
“没有。钥匙在营部,原封没动。”
“带路。”
淮安城不战而下。守备营三百人缴了枪,集中在营房里听候处置。张自忠派人去问了一圈:愿意留下的,编入定北军,整训两个月后分配;不愿意的,发两块大洋路费,回家或者往南走,随便。
三百人里,有一百八十多人愿意留下。剩下的百来号人,领了路费,第二天早晨从南门出去了。走的人里,有些是孙传芳的老兵,家在江南,不愿意留;有些是本地人,但不想再当兵了,拿了钱回家种地。
留下的那一百八十多人,当天就被编入了淮安守备团,由定北军派来的教官带着,开始整训。
张自忠的部队进城之后,第一件事是把粮仓和军械库清点登记,第二件事是把城防图找出来,标出城门、街道、仓库、电报局的位置。
当天夜里,淮安的城墙上就换上了定北军的岗哨。
有个细节张自忠注意到了。淮安守备营的营房里,枪架上的步枪摆得整整齐齐,但枪管里积了一层灰。
他让人抽了几支出来检查,发现至少有一半的枪已经很久没有擦过了。他把这个情况记在本子上,对参谋说:“这批枪入库之前,先全部拆检一遍。不能用的回炉,能用的擦干净上油。以后淮安守备连用的枪,从这批里面挑好的。”
淮安拿下之后,张自忠没有停。他留下一个营驻守淮安,主力继续往东走。
连云港比淮安远,张自忠没有亲自去。他派了一个团,从淮安往东走,走了两天,到了连云港。
连云港的情况和淮安不一样。这里是海港,码头上还泊着几条船,有货船,有渔船,还有一条直军的小火轮。
直军在连云港有一个连,加上税警和盐警,大约两百多人。他们看见定北军的队伍从西边开过来,没有抵抗,也没有跑。
带队的军官自己走到码头口,把枪放在地上,说了句:“我们等你们好几天了。”
定北军的团长问他为什么没跑。
他说:“跑什么?往海上跑?船不够。往南跑?南边是扬州,扬州也是你们的。跑不了。
团长又问:“你们这里的人,有多少愿意留下?”
那军官想了想:“一半吧。剩下的都是本地有家有口的,不想再跑了。”
连云港当天交接完毕。两百多人里,有一百二十多人愿意留下,编入了连云港守备团。
不愿意留的,领了路费,有的上了渔船回家,有的搭货船去了青岛。定北军的部队进驻码头,清点了港口的设施——仓库、船坞、起重机、油库。码头上停的那条直军小火轮,被编入了定北军的后勤船队,负责从海上往青岛和烟台运送物资。
团长在码头上走了一圈,发现港口的仓库里堆着不少东西——有粮食,有布匹,有盐,还有几箱从上海运来的药品。
他让人把这些东西全部登记入册,原封不动地封存在仓库里,等后续的民政人员来接收。
连云港拿下之后,张自忠的主力从淮安南下,直逼扬州。
扬州是最后一站,也是最要紧的一站。扬州在长江北岸,对岸就是镇江。
这里是南北交通的渡口要冲,谁能控制扬州,谁就控制了从江北渡江的主动权。
直军在扬州驻了一个团,加上保安团和税警,总共约两千人。
团长姓马,是孙传芳的老部下,从江西退下来之后,带着残部退到了扬州。
张自忠没有硬打。他先把淮安和连云港的部队调过来,从北面和东面围住扬州。然后派人送了一封信进城,给马团长。
信是张自忠亲笔写的,写得很短:
“扬州已成孤城。北面淮安已下,东面连云港已下,南面是长江,西面是南京。孙传芳在南京自顾不暇,援军不会来。你手里两千人,我手里三万多人。打,你守不住三天。不打,你带着人从南门出去,过江到镇江,我不追。愿意留下的,我按定北军的规矩收编。你选。”
信送进去之后,等了一天。
马团长没有回信。第二天早晨,扬州的南门开了,直军的队伍从城里出来,沿着江边的土路往渡口走。
张自忠的部队没有追,只是从北门和东门进了城,接管了城防。
马团长走的时候,把团部的文件档案全部带走了,但粮仓和军械库没有动。
张自忠进城之后,先去了粮仓。粮仓的门锁着,钥匙挂在门边的钉子上。他让人打开门,进去看了一圈。
粮仓里堆着半仓粮食,不算多,但够扬州城吃两个月。他又去了军械库,库里存着几百支步枪、十几挺机枪和一批弹药。全部登记入册,原封封存。
但进城之后,张自忠发现情况比预想的好。马团长带走的只是他的嫡系,大约一千人出头。剩下的八九百人,有的藏在了城里,有的跑到了城外,还有的干脆没走,蹲在营房里等着定北军来接收。
张自忠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用大纸写的,贴在城门两侧:定北军接管扬州,原直军人员愿意留下的,到城北整训点报到,整训两个月后分配;不愿意留的,到城南登记处领路费,自行离去。
告示贴出去之后,第一天来了两百多人,第二天又来了三百多人。到第三天,城北整训点已经收了五百多人。剩下的三四百人,有的拿了路费走了,有的还在观望,但观望的人也慢慢少了。
有个直军的老兵,四十来岁,在扬州驻了三年。他拿着路费登记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这里,以后还招不招人?”登记的军官说:“招。老兵整训二个月一轮,招进来先整训,整训完了编守备团。”
老兵想了想,把路费退回去了,说:“那我留下。”
马团长带过江的那一千人,后来在镇江被桂系收编了。
留下来的这五百多人,成了扬州守备团的底子。
三城拿下之后,徐州到长江北岸连成了一条线。徐州在北,连云港在东,淮安居中,扬州在南。四城互为犄角,从苏北到长江,整条线都控制在定北军手里。
三城收拢的降军,合计约两千五百人。愿意留下的,约一千五百人。但一千五百人不够三个守备团满编。张自忠从徐州降军余量里调了五百人过来,分到三城。又从第八军抽调了一批老兵和低级军官,每团配了一百多人当骨干。
徐州调来的那五百人,是在徐州整训了四个月的老兵。他们到淮安、连云港、扬州之后,不用再从头教队列和射击,直接可以带着新兵练。
三城的守备团架子,两个月内就搭起来了。剩下的缺额,从本地招募。淮安、连云港、扬州各设招兵站,本地年轻人愿意当兵的,先送整训点,六个月后结业编入守备团。警察也一样,本地招募,三个月整训。
三城的营房也在同时动工。淮安的营房设在城南一片旧校场上,连云港的营房在港口北边的空地上,扬州的营房在城东靠近江边的位置。
三处同时开工,工兵连带着本地招募的工匠一起干。
砖从徐州调,木料从本地采,水泥从上海运。预计三个月内完成主体,半年后全部入住。
三城的守备团架子搭起来之后,第一件事是发枪。
淮安守备团分到了三百支步枪,从扬州军械库调过来的。枪是直军留下的,有些旧,枪托上磕出了坑,但枪机顺畅,膛线没磨平。发枪那天,全团在城南旧校场上列队,团长站在前面,念一个名字,出列一个人,走到桌前领一支枪、一袋子弹。领完了,当场验枪——拉枪机、看膛、推弹上膛、退弹。动作不熟的,教官站在旁边盯着,重做一遍。
连云港守备团分到了两百多支步枪和六挺轻机枪。机枪是从徐州调来的,比步枪新,枪管上的烤蓝还没怎么磨。发枪那天,团长把机枪分给了三个连,每个连两挺。领枪的连长把机枪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放在连部的枪架上,又拿布盖好。
扬州守备团分到了三百五十支步枪、八挺轻机枪和两挺重机枪。
重机枪是从徐州军械库里调来的,原本是第八军的备用装备。
张自忠批了条子,从徐州运过来,随枪配了两千发子弹。
扬州守备团的团长把重机枪安排在东门和南门两个城楼上,枪口朝着江面方向。
三城的警察队,每队配了三十支短枪和二十支长枪。短枪是旧的,有的枪管里还能看见锈迹,枪把上的漆已经磨光了。
长枪也是从军械库里挑出来的旧货,膛线磨得差不多了,打出去准头差。
子弹按每支短枪十发、每支长枪二十发配,锁在值班室的铁柜里,用时登记,用完了补。
警察队长领枪的时候问了一句:“子弹能多配点吗?”发枪的军官说:“不能。先按标准来。不够再申请。”
三城分到的武器加起来,步枪八百五十支,机枪十六挺,短枪九十支,长枪六十支。子弹按每支步枪五十发、每挺机枪五百发、每支短枪十发、每支长枪二十发配,合计约五万发。
这批弹药是从扬州和徐州两处军械库里凑出来的,张自忠批了调拨单,走的时候让后勤处把账记清楚。
发完枪,接着是整训。淮安、连云港、扬州三城的守备团,每天早晨出操,上午练队列和射击,下午修营房或者练战术。
警察队练队列、射击、街面巡逻和交通指挥。各团都派了教官,徐州调来的老兵当班长,第八军抽调的军官当连长和营长。
扬州拿下之后,张自忠在城楼上站了一会儿。他往南看,长江在城脚下流过,水面上灰蒙蒙的,对岸的镇江在薄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对旁边的参谋说:“发电报给徐州。江北三城已下。前锋到长江。”
同一天下午,扬州的城墙上换上了定北军的岗哨。城内的粮仓、军械库、电报局、警察局,全部由定北军接管。
原来的直军留下的武器弹药,清点之后入库封存。城里的商户照常营业,街上的行人照常往来。
有人在城门口看见新贴的告示,上面写着定北军的接管公告和安民告示,落款是“定北军第八军军长张自忠”。
当天夜里,张自忠给北平发了一封电报:
“江北三城已下。淮安、连云港、扬州,全部接管。三城按次城标准设守备团,每团三千人,警察一千人。三城收拢降军约两千五百人,愿留者约一千五百人。另从徐州降军余量调五百人,分补三城。第八军抽调骨干,每团一百余人。三城守备团已发枪:步枪八百五十支,机枪十六挺,短枪九十支,长枪六十支,子弹约五万发。警察配旧枪,弹药少量。缺额从本地招募,六个月后补满。三城营房同时动工。前锋到长江北岸。南京三面被围。是否渡江,请大帅定夺。”
电报送到北平时,张定北正在看一份沈阳兵工厂的月报。他把电报接过来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批示。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从徐州开始,沿着连云港、淮安、扬州划了一条线,最后停在扬州那个点上。手指在长江北岸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
他回到桌前,拿起笔,在电报末尾写了一行字:
“江北三城设次城守备,按标准配。每城守备团三千人,警察一千人,医院一所,学校一所。淮安、连云港归徐州方向,扬州归上海方向。收拢降军按上海成例办理。徐州降军余量调补三城,不足从本地招募。三城武器弹药从徐州军械库补足,按标准配发。警察配旧枪,弹药少量。不渡江。南京围而不打,等他们自己来谈。”
杨景澄记下之后退了出去。
张定北把电报折好,压在镇纸底下。他重新拿起那份兵工厂月报,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往下看。窗外北平的夜色正在暗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棋盘一样散布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第七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