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老故人
天兰设计公司，第二天上午。
金佑振刚到工位坐下，陈文俊就从办公室里出来，端着水杯走到他旁边，在他桌沿上靠了一下。
“金佑振，昨天跟你一起走的那个人是谁？”
金佑振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瞬。
“哪个？”
“就昨天下午，在你身边站着的那个，穿灰色外套的。”
金佑振抬起头来，看着陈文俊的表情。很平，像是在问一件日常的事，但金佑振注意到他端着杯子的手指比平时用力了一些，杯壁上那一小块没有水汽的地方被他按得发白。
“哦，他叫钟鸣。”
“钟鸣？”
“我在美国认识的朋友，算是老大哥。我在美国那几年他帮了我很多，后来我回国了，他最近也回来了。”
陈文俊点了点头，喝了一口水。
“钟鸣。”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滚了一圈，然后咽下去了。
“没听你提过。”
“你也没问过我在美国的事。”
陈文俊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点。
“也是。”
他端着杯子站了两秒，像是要走，但又没动。
金佑振看着他，想了想，开口了。
“文俊哥，你认识他吗？”
陈文俊偏过头来看他。
“谁？”
“钟鸣。”
陈文俊握着杯子的手没有抖，表情也没有变，但他回答得比平时快了一点。
“不认识。怎么可能。”
“我看你昨天在车里看他的眼神……”
“什么眼神？”
陈文俊打断了他，语气还是平的，但收尾的速度比平时快。
“我就是看了他一眼，没什么特别的。你多想了。”
金佑振看着他，没有追问。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
“嗯，你看错了。”
陈文俊端着水杯走回办公室，关上门。金佑振坐在工位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继续画图。
办公室里，陈文俊把水杯放在桌上，没有坐下来。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低着头，看着桌面上那份翻开的文件。文件上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钟鸣。
他回来了。
昨天在车上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他踩了刹车，车停在那里，他没有动。那个人站在路边，还是那个样子，背挺得很直，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看着他。
十四年了。
他变了一点。头发短了一些，鬓角有了一两根白的，脸上的轮廓比以前硬了，年轻时候那点柔和褪了大半，换成了时间磨出来的一种沉。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没有变，看人的眼神没有变。
那双眼睛看他的时候，里面有很多东西，他认出来了。
但他没有让自己多看。
他把车开走了。
昨天晚上回家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坐了很长时间。他想起来十四年前那通电话，想起来那个人在电话里说“我们分手吧”，声音是哑的，说完就挂了。他打回去，关机。他去那个人的出租屋找，门锁着，邻居说人搬走了。他去机场问，查不到记录。那个人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了。
他恨过。
恨了很多年。
恨到后来恨不动了，就把那些事收起来，放在一个很深的地方，不去碰。
现在那个人回来了，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陈文俊站在办公桌前面，闭了一下眼。
他想起昨天晚上金佑振和钟鸣站在路边的情景，两个人靠得不远不近，像是朋友，又像是比朋友更近一点。
他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不想知道。
他睁开眼，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翻开文件，低头批阅。笔尖在纸上走着，字迹比平时歪了一点，他划掉了重写，又划掉了。
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京湘的天还是灰蒙蒙的，跟十四年前没什么两样。
但他已经不是十四年前的那个陈文俊了。
外面工位上，金佑振低头画着图，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陈文俊的反应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像是真的。他说“不认识”的时候，语气太快了，收尾太利落了，反而像是早就准备好的一句话。
他不知道钟鸣和陈文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昨天晚上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
十四年，两个人隔着车窗对视，一句话没有说，什么都说了。
金佑振把鼠标放下，靠着椅背，看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跟伊旭哲。
他们之间隔着七年，他以为已经够久了。
钟鸣对自己说过在美国呆了十四年，意味陈文俊隔着什么结呢？。
比他多了一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搭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不知道钟鸣这次回来，能不能把那个结解开。
也不知道自己跟伊旭哲之间那个结，什么时候能有人先伸手去碰一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