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九千正兵,五千辅兵彻底归建,但离阳郡营中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
大军拔营前夕。
云径关风沙骤起。
火把被风扯得东倒西歪,沙粒砸在牛皮帐布上,沙沙作响。
青石县驻地和往常一样一片死寂。
外围看似很其它驻地没太大区别,实则外松内紧,暗哨不止一道。
主将账内。
谢临川盘膝坐于榻上。
识海深处,天衍玺静悬。
灰白人气在玺内缓慢流转,呼吸间人气顺着残破玺身流出,先入识海,再沉入经脉。
帐帘微晃。
一道黑影贴着缝隙滚入,落地无声。
谢临川睁眼。
“二猴”
来人单膝点地,正要抱拳 行礼,肩膀已被一只手稳稳托住。
“别跪了。”
李二猴抬头,两颊凹陷,眼窝乌青,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
夜行衣上全是干涸的泥浆和草屑, 还有暗红色的淡淡血迹。
从云径关到问道山,再折返大营。
沿途换马、钻山、避开晋军斥候与流民,这半个月他几乎没合过眼。
谢临川没急着问话。
转身走到木案前,倒了满满一碗凉茶递过去。
“弄碗肉汤。”
他冲帐外亲兵吩咐。
“再拿两个面饼。”
帐外亲兵低声应诺,快步离去。
李二猴接过粗瓷碗,仰头猛灌。
水顺着嘴角淌下, 在布满尘土的下巴留下一道清晰印记。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 老爷,家里一切平安。”
谢临川拉过一张胡凳, 一把将其按下。
“坐下说。”
李二猴没推辞。
双腿早已麻木,坐下时膝盖打着摆子,只能双手死死撑住案角。
“我回去后没直接进山。”
“在问道山外围藏了三天,几个进山口全盯过,方圆十几里没有生面孔。”
“修士呢?”
“没有。”
李二猴摇头。
“确认没人咬尾巴,我才进去见主母和张管事,作坊照常开工,粮仓灵田都安稳。”
谢临川食指点在桌面上。
“北山呢?”
李二猴眉头拧紧。
“雾还在。”
“但半个月前,雾里闹过一次动静,雾气剧烈翻滚,折腾了半个时辰才平静。”
“有东西出来么?”
“没有。”
李二猴顿了顿。
“裴姑娘带人在外围守了两天,照您的规矩,没进雾,也没让其余仙苗靠近。”
谢临川没说话。
前些日子,那道练气巅峰的神识 直勾勾的窥探他。
偏偏北山封印也在同一时段生出异动。
两件事未必有关,但绝非巧合。
他将此事压在心底,话锋一转。
“流民安置得如何?”
李二猴强撑着坐直身体。
“张金让我给您报个准数。”
“后来又有一万多人零散赶到大槐村,算上原先的人口,谢家堡现在辖下已经过了九万。”
谢临川敲桌的手指悬在半空。
“九万多少?”
“户册还在核对,昨日实登九万三千七百余口,还有些走散的孩子和黑户,暂未入册。”
九万三千七百余口。
这数字,已经超过整个青石县原本的人口总和。
谢临川起身,走到挂着的云州舆图前。
李二猴继续开口。
“问道山内安置了三万,都是最早跟着咱们的老户,底子干净,剩下六万多人,暂住大槐村外围新划的屯区。”
“田地不够分。”
李二猴表情古怪起来。
“沈文昭拿着您的手令,找王、李、沈三家主事谈了几次。”
“现在,大槐村周边三十里的荒田、坡地和几处庄子,全换到了谢家名下。”
“换?”
谢临川看着舆图:“那三家舍得放肉?”
“沈文昭带着户册和地契去的, 张金派了一百名名披甲战兵在门外‘护送’。”
“三家起初死活不肯,后来全痛快画了押。”
“谢家补了银子和粮食,没白占。”
一百名甲士堵门,买卖自然好做。
谢临川没去管沈文昭的具体手段。
地到手里,这九万人才能活。
只要没把那三家逼到举族拼命的份上,吃点哑巴亏,他们只能咽下去。
“还有一事。”
李二猴声音压低。
“最近一段时间,北边逃来的流民,断了。”
谢临川偏过头。
“全断了?”
“差不多。”
“探子在冀州边界往北摸了一百多里,齐欢的人在官道和渡口设卡,不杀人,也不赶人,只把流民全数扣下,往云州腹地押运。”
谢临川的视线定格在云州地界。
齐欢先前肯拿流民换铁甲,纯粹是把百姓当牲口卖。
如今突然封路圈人,定是有人替他重盘了这笔账。
十万叛军要扩充,要运粮,要种地,处处都要人。
谢临川合上眼,神念沉入天衍玺。
玺内空间萦绕的人气,虽没有什么变化,但归附人口却在每日上涨,他特意过了一遍。
其中归附的人口将近五万。
这是谢家旧户,以及分到田地住处的新民。
他们接受了谢家的规矩,每日产出的人气源源不断。
剩下四万多人还未归附。
理所当然。
人心最难测。
几碗热粥换不来死心塌地。
等田亩划清,户册落定,老人孩子能在黑山熬过一个凛冬,这四万多人才算真正扎下根。
一旦九万人彻底归心,他的修炼速度离三灵根修士已然不远。
若能跨过十万门槛,他将彻底拥有三灵根修士的修炼速度,三灵根修士比四灵根快了起码数倍。
谢临川睁开眼。
人口暴增,意味着兵源。
九万人里,能提刀的青壮绝不在少数。
只要粮食和铁器供得上,谢家至少能拉出上万披甲战兵。
他正要细问粮草账目,李二猴忽然出声。
“ 老爷。”
谢临川回头。
“主母让我给您带句话。”
“主母有喜了。”
谢临川没接话,嘴角下意识浮现笑容。
帐外的夜风顺着缝隙灌入, 让他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走到木案前,提起粗瓷茶壶。
水柱倾泻,落入碗中。
壶嘴微不可察地偏了半寸,几滴茶水溅在桌面的军报上,洇开一片墨迹。
谢临川灌入一口冷茶,强压心头惊喜道。
“郎中看过了? 身体如何?”
“看过两回。”
李二猴答得极快。
“主母身子无碍,就是近来安置流民熬得狠, 稍微有点累着,裴姑娘现在天天在后宅守着。”
“她自己怎么说?”
“主母说,家里她能料理,让您顾好眼前这场仗。”
谢临川盯着那片洇开的墨迹。
“她总是这么说。”
李二猴闭上嘴。
当年北朔关死人堆里爬出来时,谁敢想明天。
如今谢家已有两子,主母又怀了身孕,黑山更是聚起九万生民。
他拼死跑这一趟,肚子里憋了一堆话。
可真坐在这,却一句也倒不出来。
帐外脚步声响。
亲兵端着滚烫的肉汤和面饼入内。
肉香刚散开,李二猴的肚子便极其突兀地叫了一声。
谢临川把陶碗推过去。
“吃。”
李二猴抓起面饼,狠狠咬下大半块。
“慢点,没人抢。”
谢临川转身,用镇纸压住被风吹卷的舆图。
“吃完去睡,没我军令,天塌了也别起。”
李二猴腮帮子鼓着,含混出声:“属下还能做事。”
“你现在走出去,十步之内必倒。”
谢临川没回头。
“睡醒再来见我。”
李二猴没再犟,端起陶碗将肉汤一饮而尽,起身抱拳。
走到帐门处,他脚步一顿。
“大人,主母还说, 两位公子很想您。”
谢临川盯着汾水水系。
“嗯。”
李二猴掀帘,融进夜色。
谢临川在舆图前站了许久。
随后,他将那半张被茶水洇湿的军报仔细折好,压在砚台底。
“来人。”
亲兵应声入帐。
“去把周鹤鸣叫来。”
不到一刻钟。
周鹤鸣钻进大帐。
他裹着灰袍,腰背佝偻,进门先拿余光扫了眼谢临川的脸色,随后极其熟练地双膝砸地。
“大人,您吩咐?”
“天亮前离开大营,回问道山。”
周鹤鸣猛地抬头,又迅速垂下。
大军明日拔营南下,此时让他单独离营,绝不是什么好差事。
“回去?”
“找赵强。”
谢临川走到舆图前。
“让他停了手头的活,从留守兵马里,抽五百老卒。”
“再从新入籍的流民里,挑 四千五百青壮。”
“只要见过血、从过军、守过城,或者干过护院的。”
“没摸过刀的,不要。”
“家里只剩孤儿寡母的,不要。”
周鹤鸣枯皮般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调兵。
整整五千人。
“大人, 五千人同时出山,动静压不住啊……”
“谁让他们同走了?”
谢临川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
周鹤鸣立刻把嘴闭严。
“赵强负责挑甲、备粮、造册。”
“五百老卒拆成五十队,一老带一百新,人先走,甲械装车,分两条暗道运。”
“每天出山不得超过五队,昼伏夜出。”
周鹤鸣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去南山郡?”
“还不算蠢。”
周鹤鸣干笑两声,目光瞟向木案上的舆图。
南山郡,汾水。
正是陈武点将,命他们三人前去阻截齐欢先锋的地方。
周鹤鸣额头渗出一层冷汗。
这 五千兵一旦落位南山郡,便彻底脱离了陈武的掌控,成了一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伏兵。
周鹤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若是路上撞见晋军斥候……”
“那就别让斥候回去。”
谢临川声音极冷。
周鹤鸣把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不敢再多嘴。
“到了南山郡地界,找深山潜伏, 不要暴露行踪等我消息即可。”
谢临川转过身。
“赵强管粮甲,五百老卒压阵,你只做两件事,认路,传令。”
周鹤鸣连连磕头。
“明白。”
“这五千人若漏了半点行踪,或者少了一个……”
谢临川走到他面前, 鞋子停在周鹤鸣眼前寸许。
“我亲自打断你的腿,扔进北山的雾里。”
周鹤鸣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北山那片雾。
连谢临川这种仙师都畏之如虎,要真被扔进去,他这先天武者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不过等汾水之战结束,我会考虑赐你仙缘。”
敲打后他也不忘给个萝卜。
周鹤鸣顿时喜出望外。
“小人拿命担保!”
周鹤鸣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绝不走漏半点风声!”
“去吧。”
周鹤鸣连滚带爬地退出大帐。
“回来。”
谢临川又突然想到什么
“让主母从学堂里筛选一批毕业学子,嘱咐赵强小心护送。”
“小人明白。”
直到帐帘落下,他才敢直起腰,用袖子死命擦拭额头的冷汗。
五千甲士,这冀州怕是要变天了。
帐内重新归于死寂。
谢临川并起双指,在舆图上划过南山郡、汾水和云径关。
李治是盟友。
赵成就是个自己跳进来的蠢货。
齐欢的先锋王虎, 他倒要看看长进了多少。
至于陈武和司亮,无非是想用汾水这个局, 除了守住粮道外就是制衡他,顺便削弱地方军权。
谢临川转头,看向帐外深沉的夜色。
五千甲士即将入局。
只要藏得够深,这支伏兵就能在最致命的时刻,撕开汾水的棋盘。
他没打算知会李治。
人心是会变的,他可没打算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李治愿意遵守盟约上。
谢临川收回手,目光顺着北棱山脉北边那片广阔区域游走,眼中的野心再也压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