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宋瑞华是在风声里醒来的。
戈壁上的风从后半夜开始刮,一直没停。哨所的土坯墙挡得住风,挡不住声音——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墙外吹着一只破了的号。她坐起来,披上大衣,推开门看了一眼。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层灰白色的光,风沙被吹起来,在低空里形成一层薄薄的黄雾。哨位上的哨兵背对着她,面朝北,枪立在身边,大衣的下摆被风吹得贴在腿上。
她缩回屋里,把门关上。土坯墙上的缝隙透进来一条条细细的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她穿好衣服,用搪瓷缸从铁壶里倒了些温水,洗了把脸,水凉得扎手。她擦干脸,把毛巾搭在铺位上,推门走了出去。
早饭是在哨所的火炉边吃的。一锅小米粥,几个烤热的窝头,一碟咸菜。吉鸿昌蹲在炉子旁边,端着一只搪瓷碗喝粥,喝完了把碗搁在地上,从兜里掏出烟叶卷了一根,点上,吸了一口。
“今天往西走一段,去看前沿的观察哨。”他说,“路不好走,要骑马。”
“骑马要多久?”
“来回三个钟头。你要是累了,路上可以歇。”
宋瑞华没有骑马,她坐车。吉鸿昌骑了一匹枣红色的马,跟在车旁边。马不高,但结实,蹄子踏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车沿着一条更窄的土路往西走,路两边是碎石和干枯的骆驼刺,偶尔有一两棵胡杨从荒地里伸出来,树干扭曲,树皮皴裂,枝桠上挂着几片还没落尽的黄叶。有一棵胡杨半埋在沙里,树干朝下坡方向倾斜,像是被风吹歪了就再也没起来。
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经过了一处干涸的河床,河床上铺着圆圆的卵石,石缝里嵌着干枯的水草。再往前,路变成了碎石路面,车轮碾过去,石子蹦起来打在车底盘上,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车停在一处高地的脚下。高地上有一座观察哨,用石块和土坯垒成,墙厚半尺,顶上盖着草席和油布。哨位旁边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面小旗,旗角在风里扑扑地响。
吉鸿昌带着她爬上了高地。坡不算陡,但碎石多,脚踩上去往下滑。他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伸手虚虚地护一下,没有催她走快。观察哨里有两个士兵,一个值班,一个在擦望远镜。看见吉鸿昌进来,值班的那个站起来,敬了个礼。吉鸿昌摆了一下手:“不用。宋先生来看看。”
宋瑞华站在观察哨的射击孔前面,朝北看。高地下面的荒原一望无际,灰黄色的土地上散布着稀疏的草甸和碎石,远处的山脊线在晨光里显出一道深灰色的轮廓。更远处,有一道细长的反光在阳光下闪烁,像一条银线嵌在荒原上。
“那是什么?”她问。
“额济纳河。”吉鸿昌说,“河面已经封冻了,冰层从岸边一直结到河心,足足有一尺厚。冰面上能走人,也能走马,但化冻之前,人从北边过来,踩着冰就到了我们这边。所以冬天反而要多派人。夏天河水一涨,船不好靠,人不好过,反倒好守一些。过了河往北,就是边境线。我们的观察哨沿河布设,每隔一段一个。”
“这些哨位,多久轮换一次?”
“三个月。每个哨位两个人,一个是老兵,一个是新兵。老兵带新兵,三个月后轮换。新兵变成老兵,再带下一批。”
“伙食怎么解决?”
“每个哨位配一个月的干粮和燃料。补给站每月送一次,遇大雪封路就延长到两个月。有时候送不到,就靠打猎和化雪水。”
宋瑞华看了一眼哨位里的陈设。一张木板床,铺着干草和一条旧棉被。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盖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搪瓷缸、一把铁勺。墙上钉着一排钉子,挂着几件换洗的衣服和一条毛巾。床底下搁着一双旧棉鞋,鞋底磨得很薄。
“你们在这里,最怕什么?”她问值班的士兵。
那士兵二十出头,脸被风吹得皴裂,嘴唇上裂着几道口子。他想了想:“怕断粮。断了粮还能杀骆驼,再不行就化雪水。最怕的是断消息。电报机坏了,跟后方联系不上,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补给什么时候来。”
“电报机经常坏吗?”
“不经常。但零件不好配,坏了就要等很久。上一次坏了,等了两个月才修好。那两个月里,我们只能靠派人骑马去送信,来回一趟要四天。”
“送信的人安全吗?”
“安全。冬天路上没人。北边的人也不常来,来了也是远远地看一眼就走了。真正苦的是送信的人——四天跑一个来回,路上没有驿站,只能带干粮和雪水。有个老兵跑过一趟,回来之后脚上冻了六个疮,走路瘸了半个月。”
“那个老兵后来怎么样了?”
“好了。养了一个月,又能走路了。后来调到后方去了,没再让他跑过。”
宋瑞华从观察哨下来的时候,风更大了。她裹紧了大衣,钻进车里。吉鸿昌跟在后面,上车之后把门关严,搓了搓手。
“你这边最缺的,除了补给,还有什么?”她问。
“医生。”吉鸿昌说,“整个防区,军医只有两个。一个在后方医院,一个跟着主力走。前沿哨位上的人有了病,只能吃自己带的药。感冒、发烧、拉肚子,这些在别的地方不算大病,在这里,可能就要命。”
“军校毕业的军医,分不到这边来?”
“分不到。沈阳那边优先保障野战军,我们这边的名额少。报上去的名额,批下来的不到一半。”
“批下来的那一半,来了吗?”
“来了一个。待了三个月,走了。走的时候没说为什么,但我知道——这里的风太大,沙子太多,离后方太远。他待不住,我不怪他。”
“后来又补了吗?”
“没有。名额还在,但没人来。我也不催了。催也没用,来的人留不住,不如把名额让给别处。”
车往回走的路上,宋瑞华一直没有说话。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荒原从眼前缓缓后退。土地的颜色在午后的光线下变成一种浅淡的灰黄,偶尔有一两块雪地嵌在荒地里,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远处的山脊线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趴在地平线上。
吉鸿昌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车颠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前排的座椅靠背,等车稳了,收回手。
“宋先生,我在这个防区待了两年多。刚来的时候,哨位比现在少,人比现在少,补给比现在更慢。现在比那时候好了,但离够用还差得远。”他说,“我手底下的兵,在戈壁滩上站了两年多。他们不是不知道缺什么,他们都知道。但他们没走。没走的理由很简单——他们走了,这个口子就没人守了。北边的事,你也知道。他们要是撤了,北边的人用不了几天就能摸到兰州。”
宋瑞华看了他一眼。
“我不跟他们说大道理。”吉鸿昌说,“说了没用。我就是让他们看到,我和他们一样,也在这里站着。我站了两年,他们也站了两年。我要是走了,他们第二天就能散。我不走,他们就不走。”
“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上面让我待多久,我就待多久。待到我干不动了,或者有人来接了,再说。”
“你想过回关内吗?”
吉鸿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说:“想过。但想了也没用。回关内能干什么?带兵打仗,哪里都能打。但这里没人愿意来。没人来,我就得在这里。等上面派了人来接,我才能走。”
车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宋瑞华在火炉边坐下来,把冻僵的手伸向火苗。炉子里烧的是骆驼粪,火力不大,但烤得久。她把手翻了两遍,指尖开始有了知觉。
当天夜里,她在营地的火炉边翻开笔记本,在昨天那行字下面又添了几句:
“前沿哨位两人一组,三个月轮换。物资按月送,遇雪封路延到两月。最怕断消息,电报机坏一次等两个月修。送信人骑马四天跑一个来回,回来脚上冻六个疮。医生只有两个,军医名额批下来不到一半,来的一个待了三个月就走了。吉鸿昌在防区待了两年多,说‘我要是走了,他们第二天就能散。我不走,他们就不走。’人都在岗,事都在做,但每一样都比别处慢,比别处难。河西的风一夜没停。哨兵站在风里,枪立在身边。”
她合上本子,把火炉边那碗凉了的姜汤喝完。窗外的风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没有要停的意思。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哨所的方向亮着一盏灯,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颗钉在暗处的星。
她转身回到铺位前,把大衣叠好放在枕边,明天要往东走了。吉鸿昌安排了车,先送她到兰州,再从兰州换火车回北平。她坐下来,把笔记本收进挎包里,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然后吹灭了桌上的油灯。
(第七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