岚云峥的话音刚落,偏殿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刑部侍郎韩愈之推门进来,他今日本告假归家,此刻匆匆赶来,大殿上的血迹已经经过了清理,相关的物证酒盏、吃食韩愈之都带了过来,这案子表面上是给了东宫,实际上只是督办,查不明白掉脑袋的还是他。
“太子殿下,太傅,沈公子。”韩愈之躬身行礼,“现场的物证刑部搜查过了,尸首现在在东宫外,不知太子殿下——”
“抬去院子里。”
韩愈之指挥身后跟着两名仵作将担架抬进来,上面盖着白布,白布下隆起一个人形。
“殿下,太傅,尸首抬来了。”
谢蔺道:“就在这儿验。”
韩愈之犹豫了一瞬,看了岚云峥一眼,后者微微点头。韩愈之便挥手让仵作把担架搁在偏殿中央,揭开白布。
阿史那烈的尸首仰面平放,面皮青黑,口鼻处残留着黑红色的血渍,已经凝固成块。他身上还穿着那件皮袍,胸前的血污洇开一大片,在灯下看着格外刺目。
仵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宋,在刑部干了三十年,验过的尸首比沈廷烨吃过的饭还多。
宋仵作蹲下身,掀开阿史那烈胸前的皮袍,露出青灰色的胸膛。他用银刀在尸首胃部划开一道口子,俯身闻了闻,又用银针探入喉管,抽出来时针尖发黑。
“鸩毒,入喉即死,剂量极大。”他又去掰死者的嘴,“但这…有一桩怪处——”
“说。”
“死者口中无毒。”宋仵作指着舌根和上颚,“鸩毒若随酒入喉,口腔和喉管应当有灼伤痕迹,可死者口腔干净,喉管也没有灼痕。毒应该是从胃里返上来的。”
沈廷烨没听懂:“什么意思?”
岚云峥接话:“意思是,毒不在酒里在胃里。”
宋仵作点头:“酒只是引子。死者方才饮的那杯酒,本身无毒,但酒入胃之后,与胃中已有的东西相冲,化出鸩毒。所以口腔干净,喉管干净,毒只在胃里。”
沈廷烨蹲下来看那胃囊剖开的断面,黑红一片,气味刺鼻,他不懂验尸,但他见过北境军营里有人误食毒蘑菇的样子,症状跟这个差不多。
“什么东西能跟酒相冲化出鸩毒?”谢蔺问。
宋仵作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瓷瓶,一一摆在门板上:“杏仁、桃仁、木薯、苦酒,这四样单独吃都没事,可若与酒同服,便是鸩毒。北狄人常吃杏仁,他们有一种腌制的苦杏仁,随身携带,当作零嘴。若死者席前正好有酒,又正好吃了苦杏仁…”
按理说这是常识。
这件事似乎超出了可控范围,岚云铮偏头看了一眼韩愈之:“今日麻烦韩大人了,只是这尸检还要再验全一些,东宫毕竟是太子府邸,见不得血。”逐客。
韩愈之哪里不懂?
“下官告退。”
待刑部的人走远,岚云铮才示意两个人继续分析。
“酒是御赐的,苦杏仁是他自己带的。”谢蔺的声音沉下来,“所以毒是他自己下的。”
沈廷烨站在三步外,脑子里把线索拼了一遍:阿史那烈自己带了苦杏仁,在宴上吃了,御赐的酒一到,他仰头灌下去,苦杏仁与酒在胃里化毒,当场毙命。马三换酒,只是把他该死的时间提前了几息。
还有呢?
吓唬李延年,离间计,一箭双雕。
“马三换酒,是北狄安排的。”沈廷烨说,“可就算那杯酒到了李丞相嘴里,他也不会被毒死…”
“时间问题,阿史那烈不知道苦杏仁和酒的剂量,他怕死在宴会后,两个概念。”
“吴幕僚知道马三的儿子在北境充军,那谁知道北狄人的生活习惯?谁知道阿史那烈随身带苦杏仁?”谢蔺问。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萧翃。”沈廷烨开口。
“腊月二十七那天,吴幕僚来试探我之前,我在偏院门口看见一辆马车从巷子尽头过去,车帘掀开一角,里面坐着的人穿紫袍。”沈廷烨说,“当时我没在意,现在想起来,那件紫袍跟萧国舅今夜穿的一模一样。”
岚云峥沉默了几息,转身往外走:“我去查萧翃。”
“太傅。”谢蔺叫住他。
“嗯?”
“萧翃腊月二十七为什么会在东宫附近?”
岚云峥站在门口,夜风灌进来,吹得他鹤氅的下摆翻了一下。
“因为他早就知道年宴上要出事。”他说,“他去东宫附近,是看你有没有察觉。”
晚些时候岚云铮进了宫,谢蔺和沈廷烨也不打算在东宫老实待着。
“我们去刑部调卷宗。”他说。
“现在?”
“现在。”谢蔺站起来,“马三的儿子三年前被充军,充军的名单、地点、原因,刑部都有档。吴幕僚怎么知道他在北境?谁告诉他的?这条线查下去,能摸到萧翃。”
沈廷烨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
“谢蔺。”
“嗯。”
“你觉得萧翃为什么要帮北狄?”
谢蔺侧过脸看他,灯火映在他瞳仁里,明明灭灭。
“因为他想当皇帝,萧家三代都是外戚,皇后是他妹妹,可皇后只有我一个儿子,萧家永远只能当外戚,除非我死了,母后再生一个,萧家才有机会。”
“你是说,萧翃想杀你?”
“他不敢明着杀我。”谢蔺推开门,“但他可以借北狄的刀,借李延年的手,借我父皇的猜忌,他谁都不帮,他只帮他自己。”
两人策马去了刑部。
刑部大牢在皇城西南角,夜深了,狱卒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韩愈之已经等在卷宗房门口,把马三的户籍档、充军记录、家属名册全搬了出来,还有画押过的口供。
谢蔺翻到了马三儿子——马小乙,昭元元年充军北境,编入沈毅麾下第三营。旁边一行小字批注:其父马三,鸿胪寺通译,自愿以子充军,换得通译之职。
越看越像沈廷烨,质子,但沈毅没用儿子换来什么。
“自愿?”沈廷烨把卷宗拿过来看了一遍,“马三用儿子换官位?”
韩愈之在旁边说:“当年椘家案发,鸿胪寺裁撤了三个通译,马三原本在裁撤之列。他能留下来,是因为有人替他说话。”
“谁?”
“卷宗上没记。”韩愈之摇头,含含糊糊的,“但那年能往鸿胪寺塞人的,不外乎丞相府、国舅府、还有…嗯…”
他没说完。
口供录的很干净,酒没有问题,酒杯也没有毒,马三也一口咬死自己不知道,刑部连动刑都没办法动。
两人从刑部出来,谢蔺没提意回东宫,他勒住马,转头看沈廷烨。
“去黑市。”
“什么?”
“苦杏仁是北狄人的零嘴,但北狄到这这么远,路上不可能不买货,京城里卖北狄货的地方只有一处——西市胡商街后面的黑市。阿史那烈随身带的苦杏仁从哪来的,谁卖给北狄人的,黑市的人最清楚。”
沈廷烨拉住他的马缰:“谢蔺,你疯了?黑市那地方鱼龙混杂,你一个太子——”
“你一个沈家公子都能钻狗洞逛夜市,我为什么不能去黑市?”
“那是因为…”
“别废话。”谢蔺一夹马腹,“来不来?”
沈廷烨咬咬牙,跟了上去。
西市胡商街后面是一片棚户区,巷子窄得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挂着各色幌子,卖药的、卖刀的、卖私盐的,什么人都有。谢蔺把身上的玉牌收进怀里,把马拴在入口,低着头往巷子深处走。
沈廷烨拉住谢蔺的袖子:“别往前了。”
谢蔺没理他,继续走。
两人路过各种摊位,皮草,胭脂,肉,铁器…巷子尽头是一家不起眼的铺子,门口挂着一串干辣椒,是卖干货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谢蔺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瘸腿老头,正用铡刀切草药。
“北狄的苦杏仁,有吗?”
瘸腿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沈廷烨,把铡刀往柜台上一搁。
“有,不多了,要多少?”
“你卖给过北狄使团的人?”谢蔺一听有线索便心急了。
瘸腿老头的动作顿了一下。
“年前有个北狄人,来买了两斤苦杏仁。我问他做什么用,他说是路上嚼的。我看他出手大方,多问了一句,他说他是北狄正使的随从。”
“那人长什么样?”
“高个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
“他人呢?后面见到过没有?”
“没有。”瘸腿老头低头继续切药,“你们要是找他就别找了,他前天夜里被人杀了,尸首丢在城外乱葬岗。”
谢蔺的手按上柜台:“谁杀的?”
瘸腿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光。
杀气。
“你们是什么人?”
话音刚落,后堂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沈廷烨猛地回头,一个黑影从房梁上翻下来,刀光直取谢蔺后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