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二年秋天，镇上装电表，一户一表。
装表以前，街上用电是包灯的。谁家几盏灯，一个月交几块钱，也就那么收上去了，谁多烧谁少烧，没人细算。电来了。
装表的时候电工挨家挨户拉线，钉表箱子，表箱子是铁的，灰漆，钉在门框边上，抄表的人每月来一回，看数字，本子上记一笔，月底会计照着号头收钱。
收电费的单子我见过。一张十六开的纸，上面一排排的名字，名字后头是号，号后头是数，数后头是钱。写单子的是镇上的会计，姓赵，他那个字我认得，跟我的一个毛病，钩带得长。收钱的活本来是会计的，他那个铁皮柜里搁着一盒印泥和一个戳子，收一回钱盖一回戳。那年他腿摔了，收了两个月就交给所里代收，代收的活落在我头上。我一户一户去要，要回来的钱拿纸包上，搁在铁盒子里，铁盒子原先装的是饼干，饼干吃完了，盒子留了十几年。
收钱那两个月我跑遍东街西街，一家一家敲。有的人家灯亮着人在家，有的人家灯亮着人不在，一敲，狗先叫。要钱不难，难在有的人家一次拿不出，说等下集卖了鸡再给；有的给的是分票，一分两分的数一把，数半天。夜里出门我带一个手电，装两节电池，电池用到光发黄就换，换下来的搁桌上滚着玩，滚到没电了，拿去换火柴。
十月底出了一档事。东街的老朱找到所里，说这个月他家电费涨了，涨了七毛。七毛钱不算什么，可他咽不下这口气，因为街东头就他们家和老常家一盏灯对着点，中间隔一堵墙，他算过，就算他屋里的灯泡从四十瓦换成六十瓦，也用不了这些电。
李广田让他先回去，第二天叫了电工老尹来。老尹四十来岁，三根手指上缠着黑胶布，他爬到梯子上，把老常家的表箱子打开看。表装在门框左边，进线出线都从箱底过。老尹看了一会儿，从表箱子底下抽出一根线来。那根线是黑的，跟别的线一个颜色，接在表的前头，顺着门框往下走，钻进了墙根的一个小洞，洞那头是屋里。
线是从表前头接的。表前头接出去的线，表不走数。
老常被叫来的时候还嘴硬，说那线不是他的，是上家留下的，他买这房子的时候就有。老尹说，上家是六年前搬走的，你这线是新皮，外头油亮，六年晒不成这样。老常不吭声了，蹲下去卷那根线，卷到一半又直起身，说，全街都借灯，怎么单查我。老尹说，别人没让人找上我。
事情最后是李广田调的。他让老尹算了个数，按那根线走一年算，一年多少度，一度多少钱，折下来八块二。老常说八块二多了。李广田说，那就从你搬来那天算，六年的账一块儿算，你自己挑。老常掏了钱，线当场拆了，线头剪下来老尹收着，说留着做证据。李广田说不用，你拿回家当绳使。
拆完线，老朱家的电费第二个月就降下来了，降到原来的数。老朱专门来所里说了一声，还拎了两斤挂面，李广田没要挂面，让他拿回去了。老朱走的时候说了一句，都是一个街上的，别记恨。说这话的时候老常就在对面的墙根底下蹲着，听见没听见，没人知道。
那阵子镇上还兴一样东西，保险丝。谁是头一个拿铜丝替的，不知道；反正到后来，半个街的表箱里都是铜丝。表箱里都有一截，烧了得换。供销社卖的保险丝是细的，一安两安的，有人嫌细，烧得勤，就拿铜丝替上。铜丝便宜，可铜丝不烧，真出了事它不烧。老尹给各家看表，看见铜丝的都要说一句，说一回换一回，回头又都换回去了。镇上那时节家家就那点电器，一个灯泡，一个手电，条件好的有个收音机，红灯牌的，电池费得快，听评书的时候音量拧得比平时大。老常家后来添了个熨斗，铁壳的，他老婆帮人熨衣裳，熨一件两毛。熨斗的线插在灯头上，一熨，屋里的灯就暗一下。人过日子，图的是眼前灯亮，不烧断就行。
冬天电用得凶，天短，五点就得点灯。
灯泡有讲究，四十瓦的暗，六十瓦的亮，一百瓦的能穿针。灯头是卡口的，换灯泡得先拧下来，拧的时候手上垫块布，烫。
点灯的屋子热，四五家凑一间，灯泡就得换成大瓦。有一家换了一百瓦的，屋里亮得能穿针，邻居嫌费电，说算公摊的钱，凭什么你家大。为这个又吵了一回，吵到最后各让一步，一百瓦的还是留着，那家多出五分钱。吵的地方在会计家的堂屋，屋里一个炉子烧得旺，锅里的水开着，一直没人倒。五分钱的事，能吵半宿。一度电多少钱，一年下来差多少，会计那儿都有数。可日子这东西，账算得再细，也细不过日子本身。有时候为五分钱能吵到后半夜，有时候丢了五块也没人问。反正那年冬天，街上的灯比往年亮，亮到几点，表上都有。
电表挂在门框上，一月一转，一年十二转。转着转着，谁家的灯亮到几点，谁家夜里几时关门，都在表上留着，只是没人去翻。抄表的卡片是硬纸的，一年十二张，攒够一年拿绳一捆，交到会计那儿，会计再捆成一摞，搁进铁皮柜。柜子里的卡片一摞压着一摞，压得跟纸板一样硬。抄表的人记下的那几个数，抄完就缴到会计那儿，缴上去，纸就压进柜子，跟别的纸一样，压得平平的。那堆卡片后来查总账的时候搬出来翻过两天，翻完又搬回去了。没人翻的时候，纸是死的；有人翻的时候，纸就把人叫起来算账。反正那两年，我没见过谁翻。
过了年，抄表的换了个后生，戴着眼镜，抄完还要把表箱子擦一擦。
表箱子上的灰，我擦过几回。擦的时候顺手看一眼数字，看一眼就走。数我记不住，也不必记。电表这东西好，它替人记着，记得比人准。谁家夜里多点了几个钟头，谁家的表走得快走得慢，说不上来，大概也没人真去计较。反正那几年电费没出过大岔子，出了也没人往上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