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所里清库房。
库房在档案室东边,一间小屋,原来是搁扫帚煤球的,后来扣下的东西往这儿堆,堆了十来年,堆得进不去人。门是木头的,拿铁锁挂着,锁是老式的,钥匙在陈怀山那儿,一年开不了两回。这回开是因为县上要查暂扣物品的账,让各所把东西点一遍,列册报上去。
开了门,进不去人。
开锁那天是我和李广田一块儿进去的。门一推,灰先下来一层,落了我一头。屋里东西靠墙摆着,上头盖的报纸都黄透了,一揭一片。
到年底了,事就多。点了两天,我记了两天。屋里的味儿重,土腥味混着霉味,出来的时候鼻子不通气,一擤,擤出来的都是黑的。李广田说这屋子得开两天窗。我说开不了,窗户合页锈死了,一推就响,响得人牙酸。
自行车两辆,一辆永久,一辆飞鸽。永久那辆的链条断了,靠在墙根立着,车圈上还有半圈锈。飞鸽那辆好的,就是座子皮裂了,裂口里塞着棉花。两辆车都挂着牌照,铁皮的,上头打着号,还拿漆写了个名字。飞鸽那辆牌照上的名字是乔老三,乔老三是镇西头的,一个人过,会修锁,也会修自行车,谁家车链子掉了推到他那儿,他不收钱,收两根烟。九〇年冬天他病的时候屋里没别人,是隔壁闻着味儿不对才叫的人。他死后房子归了队里,门一锁,钥匙在会计那儿。他这辆车是九一年夏天扣的,册子上写的由头是无证占用,其实是有人报他偷,查了不是他,车就搁下了,一搁搁到今天。人没了三年,车还在,车挂着牌子,牌子上是他的名字,名字上落了灰,拿手一抹,还认得出来。
板车一辆,车架是槐木的,轮子卸下来了,靠在车架边上,外胎磨得见了线。秤两杆,一杆大的,能称二百斤,秤杆上包着铜皮;一杆小的,称药的,秤盘是个黄铜的小盘,擦一擦还亮。鸡笼三个,苇子编的,两个编得好,一个底破了。渔网一张,藕色的,网眼密,抖开占了半间屋。麻将一副,纸牌的,磨得卷了边,还缺两张,有人拿硬纸片补上,补的那两张上拿墨笔点了点。牌九一副,骨头刻的,装在布口袋里,口袋口拿绳一收。还有一个搪瓷盆,盆底掉了一块瓷,露出黑铁;一只皮包,皮子糟了,一捏就掉渣;一根扁担;三双胶鞋,都是单只的,配不成对。角落里一个铁盒子,盒子里是粮票,一沓,数了数四十几斤,票面上印着麦穗,绿的。粮票那年刚不用了,盒子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暂扣。
登记册是现成的,往年扣东西的时候记过,一行一样,写着日期、经手人、东西、押的人名。我照着册子对东西,对一样勾一样。对上八成就对不下去了。册子上写“板车一辆,押于刘家湾刘”,可库房里那辆板车的车架上,用刀刻着的是“徐”字,刻得浅,不仔细看看不见。一个院子前后院住着姓刘的和姓徐的,不知道车是谁的,反正车就一辆,字就一个字。册子上写“鸡笼二个”,屋里明明有三个。册子上有一行写着“皮包一只,内有钱若干”,钱早交了,包留下了,交钱的人名写得潦草,像“郝”又像“贺”,我认了半天,认不出来。
库里这些东西,一年到头没人动,有时候一年开两回门,有时候一回也不开。谁扣的,什么时候扣的,为什么扣的,好些已经对不上号了。反正东西在那儿,账在那儿,两下里一对,差多少写多少,报上去就算完事。
对不上的我就单列了一张纸,写清楚对不上在哪儿,随册子一块儿报上去。李广田看完那张纸,说,这些老东西,挂着名儿的都是人,人没了东西就成死的了,你别费劲对。我说那怎么办。他说,能退的退,退不了的还锁着,锁着的东西不占账。
纸黄了。
后来这些东西又锁起来,钥匙挂在墙上。
退东西那几天来了几个人。乔老三那辆飞鸽,他侄儿来问过。李广田让他领,他说再想想,到走也没来。他说叔没留下话,这车他不敢领,怕以后有人说话。领东西这事看着简单,大概谁也不敢替死人做主,反正车到最后也没领走。鸡笼让徐家窑的一个人领走了一个,他说另两个不要了,苇子烂了,拿回去当柴烧。那杆称药的小秤,是九一年从东街一个游医手里扣的。游医是个南方人,说话听不懂,在所里待了两天就走了,秤留下,谁也没来要。秤盘是铜的,擦亮了能照见人影。旁边还有一个算盘,十三档的,边上一个珠子裂了,裂口拿胶粘过。算盘是八八年从供销社那边收来的,收来的时候还带着樟脑味。搪瓷盆和皮包,一直锁着,到库房后来再清的时候还在。
那根扁担是库房里岁数最大的东西,木头的,两头包着铁,铁锈了,嵌进木头里。谁使过,挑过什么,不知道。册子上头一行记的是七九年扣的,扣的是谁的,册子上没写。
东西不吱声。
我拿手摸了摸扁担的两头,铁那么凉。七九年那会儿我还没进所。这根扁担在屋里搁了十三年,谁使过,挑过什么,都随着纸一起黄了。
腊月二十六,门重新锁上,钥匙还给陈怀山。锁还是那把老锁,锁舌发涩,得往上提着拧。他把钥匙挂在墙上那排钉子上,钉子一共六个,挂着六把钥匙,有的一挂几年没动过。册子我抄了两份,一份报上去,一份留在档案室的第二层柜子里。报上去那份退回来过一回,说有两处格式不对,让重抄。重抄的时候我照着原样抄,把不对的地方也抄上了,再报上去,这回没退。抄的时候我把对不上的那几行抄得慢了些,一个字一个字抠,纸上一行行排得整齐。整齐也没用,东西还是那几样东西,人还是那些人,对不上的地方对上不了。
扣下的东西比人经搁,这话我那年冬天才算出来的。人走了三年,车还在墙根立着;人搬走十年,盆还在屋里搁着。不是东西命长,是东西不吱声。不吱声的东西没人跟它计较,它就一年一年搁下来了。人也一样,人要是不吱声,事情也就过去了,只是人比东西想得多,想得多了就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