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年，李秀云调走。
县上要人，全镇就她一个会管纸管账的，说是抽过去帮着整档案，半年。半年到了又说一年，一年到了就留在那儿了。她男人在镇上供销社的货栈上做事，卸货看夜，两头跑，一个月回来两趟，骑车四十里，车后座永远绑着个帆布包，包里装什么，我不知道。
调令下来那几天，吴长庚话多。他说县上要人，怎么单要她；说她在所里管了六年纸，一根线都没丢过，这样的人到哪儿都吃香。他说的时候没人接。李广田在边上抽烟，抽完把烟头往窗台上一按，说，人家调走是好事。吴长庚就不吭声了。
走以前她交账，交了两天。
她管纸那六年，所里的纸一沓没短过。谁领纸都得在她那本簿子上写名，写日期，写多少，写完她拿手指头点一遍数。有人嫌麻烦，说领两张纸还写名。她说，写吧，写了就知道纸去哪儿了。她桌上那个墨水瓶用了大半年还剩半瓶，瓶口糊着干墨，拧不开得拿水泡。她那个人，一年到头就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说，听得人心里都背下来了。她走以后，那本簿子留在柜子里，后来的领用记在新本子上，字迹换了一茬，规矩没换。
头一天交的是纸。白纸多少沓，格纸多少沓，表格多少本，信封多少，浆糊多少瓶，都摊在档案室那张长桌上。蓝皮簿第四本翻到最后一页，一页一页往前推，让我照着点。点到七十九页，她停下来，说，这一笔你别照抄，我写的是估数，实际少一沓。我说那我改过来。她说不用，估数也是数，改了就成两个数了。她说完又往前翻，手上的指甲修得短，翻纸的时候纸边不响。
第二天交的是东西。一把剪刀，一把裁纸刀，一个算盘，一个印泥盒，一盒回形针，一个订卷的线团。剪刀是张小泉的，刃口上有两个豁；裁纸刀用的是废钢锯条磨的；算盘是十三档，珠子磨得圆亮，边上缺一个；印泥盒是铜的，盖子上有一个手印，擦不掉，是常年摸出来的。回形针是前两年才有的东西，先前夹纸都使别针，别针扎手，纸也让扎得都是眼。线团剩下大半，她用报纸包着，拿线头捆了两道。印泥盒里还有小半盒印泥，她拿盖子扣严，说入秋前使不完就干，干了拿水润一润还能使。我说知道了。她又把格纸底下压着的一张单子抽出来，是去年领表格的存根，她说这张留着，别丢。
东西一样一样点完，天快黑了。她把档案室的钥匙串放在桌上，钥匙串上有三把，档案室一把，库房一把，后门一把。她说，后门那把锁不好使，得往上提着拧。我说记住了。
说到这儿她就不说了。屋里静，外面街上有人赶着驴车过，铃铛响了一阵。驴车过去，又过了一辆自行车，车铃响得急。她坐在桌边上，手搁在膝盖上，看着柜子那边，看了一会儿，也没干啥。我把钥匙收进抽屉，问她还有啥。她看了看柜子，说，有些卷你别翻。
我问，哪几本。
她没接。她把那个线团拿起来，搁到我抽屉里，说，线你使，省着点，一年领两回够用，别拿它扎别的东西。说完她把抽屉推上，推得缓，推到底还按了一下，听响没响。抽屉底下那圈印，她大概早看见了，她没说。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围裙是蓝的，洗得发白，边上有一道缝，缝得密。
第二天她来所里拿剩下的东西，一个脸盆，一条毛巾，一个装着针线的铁盒。脸盆是搪瓷的，盆底一圈水锈。毛巾是新的，还带着棱，一看就没使过。她先前使的那条搭在档案室门后头，她没拿，留着了。铁盒她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有顶针、有断了的针、有两颗扣子。她把顶针拿出来搁在桌上，说这个你留着，补个扣子用得上。我说我不会缝。她就把顶针收回去了，说，那算了。
她推着自行车出院子的时候，沈大爷在门口扫地，跟她说了句话，她应了一声。吴长庚在台阶上站着，想说句什么，没说。陈怀山从屋里出来，看了她一眼，说了三个字。
账清了。
她点点头，车把一拐，出了门。
她走以后的第三天，我把档案室从头到尾收拾了一遍。柜顶擦了两遍，地上的纸屑扫了，三把钥匙挨个试了一遍，后门那把还是得往上提着拧。窗户纸破了一块，找报纸糊上，报纸是上个月的，糊的时候字朝着外头，屋里看是倒的。
她走以后档案室里空出来一个抽屉。抽屉抽出来看，底板是木的，上头有一圈印，淡红的，圆的，拳头那么大。是她那个印泥盒搁出来的，搁了六年，渗到底板上了。我把抽屉推回去，推得轻，怕把那圈印蹭掉。
她走的时候留下了三样东西。桌上的钥匙串，抽屉里的线团，打字机上那个罩子。罩子她说给所里的东西做的，不算她个人的，没要。说不上来她是不是还留了别的，反正后来我收拾抽屉，没找着别的，就那一圈印。
接账以后的半个月，我天天开档案室的门。开门的时候还是照她说的，后门那把锁往上提着拧，拧两下就开。屋里没人说话了，纸还是那些纸，柜子还是那三个柜子，第二层的卷又厚了一指。我抄材料，订卷，线头左角。有一回抄到落款，笔又停了那么一下，停完了接着写，谁也没看见。
她走之前说的那句有些卷你别翻，我记账的时候想起来过两回。第一回是抄纸的领用，翻到簿子上她那笔估数，笔尖停了一下。第二回是入秋领线，唐玉梅问我一年使几卷，我说两卷，她批了两卷。批完我想起来，她那句话说了一年领两回够用。想起来也没翻，那半个月没翻。反正她走了，账在我手上，翻不翻都是我的事。说不上来为啥不翻，大概是那半个月活儿太多，顾不上。后来活儿少了，我还是没翻。没翻不是不想，是那三个柜子里的卷，我一本一本都摸过，摸过的东西，动它之前先得下个决心。那个决心我攒了好几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