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云走后半个月,所里来了个人接她。
姓唐,叫唐玉梅,三十一二岁,是从公社那边调过来的,管工资表、饭票、办公用品,档案室也算在她名下。她来的时候带着两个纸箱,一个装账本,一个装私人的东西,箱子上拿绳捆着,捆得方方正正。她做事有条理,坐下就先要了三个抽屉,说一个放账,一个放表,一个放常用的东西。她说话少,问什么答什么,答完就低头写。
唐玉梅的活其实不少,工资表、粮票、饭票、办公用品,还有上头的报表。她算账快,算盘打得响,一天能算完一摞单子。她算账的时候嘴还念,念的是数,念完一笔拿笔记一笔。上头还要发劳保,胶鞋、手套、皮筋,一季一回,也归她造册。她还嫌我的字太工整,说工整的字写得慢,她自己的字小,钩连着钩,一页顶我抄两页。
头一个星期她没动档案室。第二星期她把档案室的柜子挪了,说是按月份排不顺当,按门类排才顺当。三个柜子挪了半天,我叫了两个后生帮着抬,抬完她拿布把柜顶擦了一遍,擦得干干净净。卷的位置全变了,我找了三天才找顺。她做事有她的道理,理由是上级下发的归档办法上那么写的,我拿过来看了,办法是铅印的,一页半,上头写着按问题分类,只是镇上这些卷,一大半说不清归哪一类。她那套规矩是从公社带过来的,上头怎么要求她怎么办,办了几年,没出过错,也没少挨人说。反正那时节镇上办事的人,一年到头净是报表,报表上的数,谁看着都对,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
她的账做得细,工资表上的数对三遍,饭票收上来拿皮筋一扎一扎的,扎完搁进一个铁盒子,盒子上贴条,写着月份。那盒子上还搁着一把小锁,锁上挂着钥匙,钥匙拿红线拴着。她锁盒子不背着人,锁完把钥匙往抽屉里一放,抽屉是木头的,推上去咔的一声。粮票她数得最快,拇指一捻一沓,捻完直接报数。有一回她数完跟我说,所里这个月的票比上个月多出三斤七两,问我知不知道为啥。我说不知道。她说她也不知道,多的就多着,记上就行。
过了些日子我看见她订卷。她没使棉线,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新家伙,铁的,上头一个压手,底下一排小钉子,纸塞进去,手一压,咔的一声,钉子就进去了。
是订书机。她说这玩意儿快,一本卷三下两下就好,上级要求年底把积压的卷都整出来。
我站在边上看她订了一本。铁钉从纸背上穿过来,两个弯头咬在背面,咬得紧。我跟她说,卷不能使铁钉。她问为啥。
我说铁钉会锈。她说锈要几年。我说三年五年,赶上潮天更快,锈了钉子烂,烂在纸里,纸就跟着烂,那一页拿都拿不起来。她说,三年五年以后的事,谁管。
她说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她那人是那样,说话就是这个调,办事讲当下。她那阵子忙,报表一堆,上头催一件她办一件,办完一件是一件。反正她接手的是纸和账,不是别的东西,卷里的事她不管,也不该她管。钉子锈了,盒子还在。
后来所里积压的卷她订了一摞,都是八九年以前的旧材料,一摞二十来本,一天订完。我一本一本翻过,钉眼穿过的地方,纸茬子毛着。翻完我没再说别的。
押手压下去,咔。
那年秋天的活还是我干。档案室的钥匙在她腰上挂着,可订卷的活还是我干,她订完那一摞以后就没再动过订书机,订书机搁在抽屉里,跟回形针搁一块,盒子上落了灰。原因也简单,档案室的卷要往县上送,送上去的时候人家看装订,头一回送的那二十来本,让县上退回来六本,说是装订不合规,得拿线订。那六本我拆了重订,拆的时候铁钉锈了一半,钉子在纸上留下六个黑点,黑点压不平,只能留在那儿。
线还得使。
线团在我抽屉里。她交账那天搁进来的,报纸包着,线头捆了两道。我拆开使,使了两年还剩小半。领线得找她批,一年两回,一回两卷。她批得利索,从不问线使在哪儿。所里的线不多,一卷线订二三十本卷,一年两卷将够使。她批条子的时候拿笔在纸上划一下,划出来的钩跟我的钩不一样,她的钩是往左拐的。有一回我领线,她多给了我半卷,说,旧的柜子里还有些散线,你要就一块儿拿去。我说要。散线是好几年前剩下的,颜色不一,白的灰的,接起来使,接头藏在纸缝里,外头看不见。
潮气上来了。
那年梅雨季,档案室的墙返潮,柜子背后的墙皮一按一个手印,手印按上去半天不消。卷的边角发软,翻的时候不像翻纸,像翻布,一翻一手潮气。那一个月档案室不能多待,待久了衣裳都返潮,出门一晒,硬得跟浆过似的。我在柜子底下搁了两个石灰包,搁了一个夏天,石灰包硬成一块,拿出来的时候烫手。石灰是唐玉梅去公社要的,她批条子利索,去一趟就给两斤,还说不够再去要。她办这种事爽快,跟管档案是两码事,她愿意跑腿,愿意跟人打交道,就是不愿意摸卷。除了石灰,她还从公社领回来一捆旧报纸,说垫柜子使,报纸垫在柜子底层,字朝着反面,谁翻柜子也看不见。潮气从底下上来,先吃报纸,报纸先烂,卷在后头就没事。这法子是她教的,她说是她娘家那边粮站的法子,粮站存粮也这么垫。
线头左角是我订的,钉子是别人钉的,两种东西在一间屋里并存。线经搁。
哪样好哪样不好,说不上来,大概得等纸烂的那天才知道,可到那天,看纸的人也早换了。反正我使我的线,她使她的钉子,井水不犯河水。纸不认这些,纸只认它上头写的字。可几年以后,纸认的就不只是字了。这话是我后来才琢磨出来的,那会儿我就知道一件事,线得照旧使,线比钉子经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