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怔推开门。
风灌了进来。
很大的风,带着外面的寒气。扑面而来。
他眯了一下眼。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
旋转餐厅。
层高挺高的,落地玻璃窗绕了整整一圈。大部分都碎了——只剩下几扇还挂在窗框上,摇摇欲坠。碎玻璃在地上铺了一层,踩上去会响。
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在餐厅里打着旋。卷起地上的碎纸和灰尘。
天花板上的吊灯早就掉下来了。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水晶珠子散了一地。
地板是木质的。大部分都翘起来了,有的地方还发霉了。
餐桌上还摆着东西。
盘子、杯子、刀叉。
锈蚀的锈蚀,腐朽的腐朽。
零:
〔旋转餐厅。七十九层。〕
〔废弃时间:2066年3月17日。〕
岑怔往里走。
脚下的碎玻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风很大。他的外套被吹得贴在身上,头发往脸上打。
咔哒。
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餐厅的深处。
岑怔停下来。
他往声音的方向看。
餐厅最里面。服务台旁边。有一块布。
窗帘。
很长的一块窗帘。挂在一根横杆上。被风吹得飘起来。
窗帘后面——有个人影。
站着的。
岑怔的右手握紧了枪。
他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没想到这么高的废弃楼层还能有人。
风把窗帘吹得飘来飘去,人影的轮廓忽明忽暗。
零:
〔检测到生物信号:无。〕
〔热源:无。〕
不是活人。
岑怔慢慢走过去。
每一步都很慢。
离窗帘还有两三米的时候。
他停下来。
抬起左手。
手指钩住窗帘的一角。
猛地一扯。
窗帘被扯了下来。
飘落在地上。
窗帘后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一个人形机。
外壳。
不是完整的人形机,只是一个壳,空的,像个被掏空内脏的尸体。
挂在窗帘杆上,用一根细铁丝吊住脖子。
外壳是灰白色的,漆面也花了,很多划痕,脸的部分——是中性的。没有表情,眼睛是闭着的。
它被挂在那里。脸朝向服务台的方向。
为什么这儿会挂个这玩意儿,挺瘆人的。
神了。
零:
〔人形机外壳。型号不明。无内部结构。〕
〔悬挂方式:人为。〕
人为……是何居心啊。
岑怔绕到它正面。
近距离看,外壳的脸做得很逼真,皮肤的纹理都有。闭着眼睛,跟睡着了没什么两样。
只不过,脖子上有一道细小的缝隙。
咔哒。
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吹到里面什么东西。然后——咔哒一声。
零:
〔颈部残留微型电机。损坏。〕
〔无源动力。风驱动。〕
咔哒声的来源。
就这么简单。
但——
谁把它挂在这儿的?
为什么脸要朝着服务台?
零:
〔悬挂时间推测:三个月前。误差±一个月。〕
三个月前。
岑怔的目光从人形机外壳的脸上移开。
看向服务台。
服务台在餐厅的正中央。弧形的,大理石台面。上面摆着一台旧的收银机。还有一些杯垫、菜单架。
不过都烂了。
岑怔走过去。
绕到服务台后面。
服务台后面的墙上。
有一块面板。
嵌在墙里,和墙面齐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面板上有一个接口。
指甲盖大小,跟个方块一样。
不是普通的接口,形状很特别。
岑怔凑过去。
指尖碰了一下接口边缘。
冰凉的,但又不像是金属。像某种陶瓷。
零:
〔检测到异常表面纹理。〕
〔非机械磨损。规律性阵列。〕
〔正在匹配接口数据库。〕
半秒。
零:
〔匹配度:72%。〕
〔候选型号:DSR系列深层存储接口。〕
〔正在验证引脚定义。〕
零:
〔确认型号:DSR-7深层存储物理接口。〕
〔状态:可用。引脚无损坏。〕
〔内部残留信号:有。很弱。〕
DSR-7。
岑怔抓了抓头发。
是老周带走的那个深层存储?
就在这里?
他凑近了看。
接口周围的面板——有被拆过的痕迹。螺丝的位置有划痕,比较新鲜。
零:
〔面板拆卸痕迹:约三个月前。〕
〔手法:非专业。但很熟练。〕
三个月前。
和人形机外壳被挂上来的时间——差不多。
老周的手法。
岑怔认得。老周拆东西的时候,不爱用专用工具。随手找个什么就撬。螺丝上永远会留下划痕。
基本没跑了。
三个月前,老周来过这里。
他拆了DSR-7的面板。然后——又装回去了。
为什么装回去?
他拿走了什么?
还是——他留下了什么?
零:
〔信号源确认:DSR-7深层存储接口。〕
〔正在检测内部存储介质。〕
〔量子残留振荡模式:有。〕
然后——
岑怔的后颈有点痒。
很轻微的一下。像有根极细的针,在皮肤下面轻轻碰了一下。
零:
〔检测到同源振荡模式。〕
〔共鸣层匹配度:83%。〕
〔参数对齐可行。〕
83%。
岑怔盯着那个接口。
是零的接口在和DSR-7的信号"对上了"——就像两个音叉,一个在响,另一个跟着震了一下。
零:
〔是否接入?〕
岑怔没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人形机外壳还挂在那里。脸朝着这边。尽管它闭着眼睛,但岑怔总觉得这玩意儿在看着他。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它微微晃了一下。
咔哒……
岑怔收回目光。
他伸出左手。
左臂后面的端口弹了出来。
零:
〔接入准备完成。〕
〔警告:DSR-7为神经信号深层存储。接入后将直接刺激生物核。〕
〔可能的副作用:头晕、恶心、暂时性神经紊乱。〕
岑怔:"接。"
他把左臂的端口对准了墙上的接口。
插了进去。
——
先是触感。
左臂的端口。接口咬合的瞬间——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扣上了。
然后——
嗡。
不是声音。
是脑子里面。有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很轻。但很清楚。
像一根弦被拨动了。
零:
〔物理连接完成。〕
〔正在建立神经链路。〕
然后——
刺痛。
很细的一根。从接口的中心扎进去。沿着左臂的神经束往上走。
不是疼。是麻。像电流。又像冰水。
从手肘。到肩膀。到脖子。
一路往上。
然后——
嗡的一下。
脑子里面,久违的感受,怔忡那种感觉。
只不过这次不是一根弦。
是很多根。
一起响。
零的声音有点飘:
〔参数对齐中。〕
〔当前进度:12%。〕
岑怔想说什么回应零,但嘴张不开。
脑子里全是那个嗡嗡的声音。
像站在一个装满蜂鸣器的房间里。
然后——
有什么东西。
涌了进来。
数据。
文字。
是——
画面。
声音。
气味。
情绪。
杂七杂八的玩意儿一起涌进来。从他的左臂,沿着神经,往脑子里钻。
现在他感觉脑子里就跟花屏漏液的屏幕差不多,上面还有零碎的各类东西。
碎片从各个方向飞过来。他伸手去抓,只能抓住几片,剩下只能从指缝里流走。
——
第一个碎片。
一只手。
特写。左手,虎口的位置,皮肤很白。
很凉。
有消毒水的味道。
有只手按着他的手腕。手套。橡胶的。有点涩。
一根针管扎进去。
很细的针。锐、疼。但又不是很疼。
针在皮肤下面停住了。
推得很慢。
有什么东西被推了进去,凉的,沿着皮肤往下走
女人的声音,很轻,在耳边说话:
"录入标记好了。"
画面闪了一下。
又——
另一只手,还是左手。
手腕内侧,皮肤更薄,能摸到血管在跳。
另一根针,更粗,扎得更深。
这会儿来劲儿了,疼的要命。
比刚才疼,像一根钉子钉进去。
但手被按住了,岑怔动不了。
推得很慢,很慢。
量很大。
皮肤下面胀起来。有点烫,沿着血管。往手臂上走。
皮肤下面慢慢浮现出一个形状。
闪电的形状?
女人的声音又响起来:
"主标记植入完成。"
画面闪了一下。
没了。
——
岑怔猛地睁开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的。
眼前还是旋转餐厅。服务台。破窗户。风。
但他的右手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
虎口的位置。
什么都没有。
没有针孔。没有疤痕。
但他能感觉到——那个地方。在疼。
像真的被针扎过一样。
不对。
为什么——
这么熟悉。
好像……
不是读出来的。
是我自己的。
岑怔皱了皱眉。
想再仔细想想。
后脑勺涨了一下。
疼。
像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
然后又缩回去了。
零:
〔神经信号同步率:47%。〕
〔数据量超过当前带宽。正在分流。〕
〔已识别碎片数:127。〕
〔有效片段:5。〕
〔其余信噪比不足,已丢弃。〕
〔检测到海马体异常活动。〕
〔本体记忆激活。〕
〔信号混叠。分离失败。〕
岑怔张了张嘴。
嘴里发苦。
后脑勺还有持续性胀痛。
——
第二个碎片。
不是画面。
是——情绪。
一团混乱的情绪,从某个地方涌过来。
焦急。
警示。
恐惧。
三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扯不开。
有个什么东西。在这团情绪的后面。想说什么。但说不清楚。
零的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情绪信号混叠。〕
〔至少三组情绪模式叠加。〕
〔正在分离主成分……失败。〕
〔转译偏差率:约31%。〕
〔此前怔忡读取的情绪信号……存在系统性偏移。〕
误差。
有误差。
31%。
哪些有误差?
差了多少?
哪些是对的?哪些是偏的?
岑怔想抓住那个情绪团。想拆开来看。
但情绪团散了。
像烟一样。
——
第三个碎片。
一段声音。
男人的声音。很低。很哑。像在暗处说话。怕被人听见。
岑怔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是老周。
"李薇有下落。"
老周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DSR-7有定位……我去看看。"
停顿了一下。
"要是没回来……让他自己来。"
"他"是谁?
岑怔想往下听。
但后面——
滋滋滋滋——
杂音。
很大的杂音。盖住了后面的话。
老周还在说。但听不清了。一个字都听不清。只有滋滋的电流声。
不是被打断的。
是——记录本身就不完整。
录到一半。断了。
为什么断了?
发生了什么?
——
第四个碎片。
一张脸。
从很近的地方看过去。
半张脸。
另一半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看不清楚。
但那半张脸——
和岑怔很像。
眼睛。眉毛。鼻子的轮廓。都像。
但又不一样。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有个数字。从画面上闪过去。
"94%"
然后——
婴儿的哭声。
很轻。很细。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画面碎了。
——
第五个碎片。
不是画面。
不是声音。
是——脚步声。
从很远的地方。从下面。传上来。
很重。
不止一个人。
噔。噔。噔。
在上楼。
零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比之前清晰很多:
〔检测到热源。三人。〕
〔正在上升。当前位置:六十七层。〕
六十七层。
还有十二层。
岑怔想动。想拔掉接口。
但他动不了。
更多的碎片在涌进来。从各个方向。
有一张照片。三个人。站在大楼前面。笑得很开心。
有一本实验日志。手写的。字很小。翻得很快。看不清内容。
有一间实验室。白色的。很亮。中间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
有一个符号。闪电形状的。画在一张纸上。
有一串数字。很长。记不住。
有一只手。伸过来。想摸他的脸。
有一个声音。在叫他的名字。
太多了。
太乱了。
岑怔的头很疼。像要炸开一样。
后脑勺涨得厉害。
满了。
真的满了。
像杯子里的水溢出来了。顺着后颈往下流。流进脊椎里。
视野边缘的标注——
一个一个。
在消失。
他想抓住什么。想记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碎片像水一样从他脑子里流过去。留下一点痕迹。然后就没了。
零的声音。卡了:
〔……信……载……〕
〔……建议断……连接……〕
〔信息过载。建议断开——〕
岑怔想拔。
但他的左手不听使唤。
他的右手抬起来。抓住左臂。想往外拔。
手抖得厉害。
拔不动。
噔。噔。噔。
脚步声更近了。
零:
〔目标位置:七十三层。〕
〔预计到达时间:一分四十秒。〕
一分四十秒。
岑怔咬紧牙。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左臂往外——
"啪"的一声。
接口拔出来了。
岑怔往后退了一步。
撞在服务台上。疼。
但他感觉不到。
眼前在转。
天旋地转。
他扶住服务台的边缘。弯下腰。
想吐。
嘴里发苦。胃里在翻。
耳朵里在响。
滋滋滋滋——
像老周那段没说完的录音。
零:
〔连接已断开。〕
〔神经信号残留正在消退。〕
〔当前消退进度:23%。〕
〔目标位置:七十五层。〕
七十五层。
还有四层。
岑怔直起腰。
眼前还是花的。
他甩了一下头。
没用。
脑子里那个嗡嗡的声音还在。只是小了很多。像退潮一样,慢慢往回缩。
后颈的皮肤——
还在痒。
很轻微的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轻轻跳。
零:
〔参数对齐残留。〕
〔恢复率:+0.3%。〕
〔正在回落。〕
0.3%。
几乎可以忽略。
但——是涨了。
就像两块石头碰了一下,蹭掉一点渣,然后又分开了。
他扶着服务台。慢慢往前走了一步。
脚下的碎玻璃咯吱响。
那个人形机外壳还挂在那里。脸朝着他。
风一吹。微微晃了一下。
咔哒。
岑怔的目光从它脸上扫过。
然后看向门口。
门口在餐厅的另一边。离他有几十米。
他得走过去。
但腿有点软。
零:
〔目标位置:七十七层。〕
〔预计到达时间:五十秒。〕
〔建议:立即撤离。〕
五十秒。
岑怔深吸了一口气。
风灌进肺里。凉的。
他站直了。
右手握紧枪。
往门口走。
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走到一半的时候。
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服务台。DSR-7接口。人形机外壳。
老周的声音还在他脑子里转。
"要是没回来……让他自己来。"
后面是什么?
他没听到。
还有那张半张的脸。94%。婴儿的哭声。
都没头没尾。
零说的对。信息太多了。他只抓住了几个碎片。剩下的都流走了。
噔。噔。噔。
脚步声。
就在头顶了。
不对。
是脚下。
脚步声从下面传上来。越来越近。
零:
〔目标位置:七十八层。〕
七十八层。
下一层。
他们到了。
岑怔转过身。
面对门口。
枪举起来。
他的手还在抖。
但枪口是稳的。
他看着那扇门。
等着。
零:
〔三人。〕
〔武器配置:两长一短。〕
〔领头的——〕
零顿了一下。
很少见。
零:
〔……是烙铁。〕
岑怔的手指扣紧了。
烙铁。
他怎么又来了?
门后面。
脚步声停了。
安静了。
然后——
"咔哒"一声。
不是风吹电机的咔哒。
是——枪上膛的声音。
门外面。有人把子弹推上了膛。
岑怔的呼吸放得很慢。
他看着那扇门。
等着。
风从破窗户灌进来。吹得他的外套猎猎作响。
身后。那个人形机外壳轻轻晃着。
咔哒。
咔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