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双黄金瞳里,谢培然看清了自己的脸庞和神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自己—-一个在极度恐惧失去的,边缘野兽般的自己。
高大修长的身躯一震,眼前的苏沫并没有像上次那样恢复过来,她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呆滞地坐在那儿,睁着一双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空洞着,没有灵魂,像是被什么抽干了一样,再也无法蓄满。
“苏沫!苏沫 !!”谢培然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伸手从她旁边的分暗格里拿出针剂,他不敢多停留一秒,抓着苏沫的手就想直接给她扎进去!
“你干什么?!走开!走开!”那个女人如大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她惊恐地大叫,开始奋力挣扎,苏沫像疯了一样地拍打谢培然,语气里还带着哭腔:“别给我打针!爸爸!别给我打针!我错了!我错了!”
她再次陷入了那个梦魇,那个困扰她一生的梦魇,她在那个迷宫一样的噩梦里拼命逃脱,却始终无法摆脱父亲的恶意。
“苏沫,我是谢培然!你看看我!看看我!”此时此刻,他们的身体好像互换了,他才是那个溺水者,而苏沫才是那个能把他送上岸的摆渡人,以至于在后来的许多年里,谢培然每每回想起这些,他还是会觉得恐慌,那种失去一切,堕入深渊的恐慌。
有什么东西夺走了他的星辰,而他,只觉得那些如同指间沙。
苏沫的那一声“爸爸”带着孩童的无助,她看着他,反抓住他的手腕,大颗大颗的眼泪从她的眼眶里挣脱,像断了线的珍珠一样,落在他的手臂,也同样落在了他的心里,是那样炙热却又冰冷。
“别给我打针!我好疼!好疼!”苏沫在哭,她脑海中的记忆错位又重叠,让她分不清现实和虚幻,现在的她只有一种记忆,就是三岁那年,她在父亲的实验室,被注射着各种针剂。不同的药物混合在一起让她痛苦不堪,但却因自身基因的特殊性她又能很快地自我修复。
而每一次修复以后,等待她的又是那漫无天日的地狱时光。谢培然捧着苏沫的脸颊,拭去了她脸上的泪 —— 那个可怜的女子仍处于噩梦之中,记忆的混乱和理智的丧失让她语无伦次,只是不断重复着不要打针这几个字。
有那么一刻,谢培然心软了,或许,就这样也好呢? —— 如果不是各种读数仍是处于异常状态的话,他大概真的会任由苏沫那么继续下去吧?
谢培然根本就不知道,苏沫在那些回忆里完成着怎样的蜕变,那是她记忆觉醒后的最后一步,也是和羽衣融合的最后一步,没人知道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以至于很多年后,她才重新提及。
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人也好,神也罢,因果的轮回生生不息,犹如海浪和潮汐。那注定是痛苦的,虽然不值得歌颂苦难,可它却无法避开。
仪器的失灵让飞行舱的运行变得极为不稳定,层出不穷的山脉,地势的复杂让他不得不清醒地回到现实。
他必须要让苏沫从失控的状态中走出来!不让他们一旦撞上任何一座山都会被炸得粉身碎骨,尸骨无存!他要保证,保证苏沫活着!他也绝不允许死亡在他们彼此身上上演!没有人可以将他们分开,哪怕生死也不可以!
那种激烈极端的想法一次又一次冲击着他的理智和灵魂,让他最终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终于,谢培然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不顾苏沫的叫喊,狠下心来抓过她的手腕就要将手中的针剂扎进去 ——
“不!不要!”苏沫凄厉地尖叫起来,顷刻之间,灭世之力在她的体内释放出来,它们以冲击波的形式从苏沫的身体中迸发,而神力爆发的速度,谢培然根本来不及反应,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腾空而起,眼前的景象倒转,他还没看清眼前的是什么,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掀翻,然后重重地撞在了飞行舱的舱壁之上。
—— 灭自我保护的意识将他弹开,他没有任何防备或还手的余地。苏沫另一半的神格在排斥他,或者说,在厌恶他。
剧烈的疼痛从他背部传来,谢培然下意识地伸手一摸,只摸到了一片温热。鲜红血液从他的伤口流出,他强忍疼痛将刺入体内的异物拔出,而在那之后,展现在他眼前的,静静躺在他手心里的,是由灭凝结成的菱形的晶体。
他的眉头深沉,微微将头一瞥,就看到受损严重的飞行舱 —— 在他注意力全部放在苏沫身上的时候,飞行舱已经偏离设定好的运行轨道,倾斜到偏向山体的一侧,而那些硬度远高于飞行舱的石块因为灭的影响而变成了冰晶刺入了他的身体。舱体破了一个巨大的缺口,从里向外看的时候,他甚至还可以看到在破口处燃烧的金色火焰,以及在那之外的,从山体上衍生出来的灭世晶体。
仅仅只是一眼,便已经足够了。夜星浸泡在这种环境中太久了,以至于山体的成分都早已被改变。
谢培然的伤口很深,一直在流血,灭世之力能损坏人的凝血细胞,如果不加以治疗,他很快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他随手扔掉那块晶石,想伸手去抱座椅上的苏沫,目光扫过控制板上的各种关键数据,心知这个飞行舱的各种机能正在飞速衰退。
谢培然集中精神,没有第一时间给自己的伤口进行处理,座位上的苏沫陷入了昏迷,她还在喃喃呓语,脸上的泪还未干涸,谢培然看着揪心,在梦里,她好像都还在哭,在叫着爸爸。
那个一向高冷的女人,此时像个迷路的孩子,抱着自己,像个婴儿一样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之上。而,谢培然的身体也很快开始出现各种问题,那些因灭而形成的山峦带着相同的力量在刺进去的同时也一并将他感染。
谢培然的神智开始有些涣散,视线里的事物也随之慢慢模糊。他抓住了流逝的清醒,启动了飞行舱的紧急逃生功能。背部的伤口让他觉得那里有一团烈火在焚烧,他抿着双唇,坚持完成飞行舱最后的操控。
“飞行舱整体机能下降 70% !请立即开启逃生舱弹跳模式!”
“护盾功能全部损坏!请紧急降落!请紧急降落!”
“推进器功能丧失 85% !飞行舱即将坠毁!请前往逃生舱进行发射!”
灭对飞行舱的损害还在继续,他甚至可以听到推进器那不正常的轰鸣声,像是石子在其中反复搅拌,不死不休。谢培然咬着牙将摸索到的针剂对着自己的大腿狠狠扎了进去!效果立竿见影,灭对身体的侵害立即得到了有效控制,让他有了片刻清醒的时间。
争分夺秒的瞬间,他将逃生舱的控制界面迅速划出,染血的手指在控制板上不断跳跃,隐藏在身后的设备在他的操作之下正缓缓升起 —— 那是一个矩形的逃生设备,门“刷”的一下自动打开,里面是个双人舱,不知出于什么考虑将,谢培然故意它设计成了这个样子。
然后,他又开来立即启了飞行舱的自毁模式,并拿走了装海石的容器随身携带,推进器在轰鸣声中开始冒火,事态的发展远比他想象中的更快。谢培然直接按下了飞行舱的格式化的指令,将飞行舱内部所有的数据全部删除,做完这一切,他才抱起苏沫,将她轻轻放置在其中一个逃生舱舱内。
“来,苏沫,我带你离开这儿。”他的语调很轻,声音温和得如同在和自己深爱的恋人说话那般。他顺手拿起掉落的手记,然后自己也躺了进去,将它放在了苏沫的怀里,另一只手按下了逃生舱的闭合键。
逃生舱的舱门在瞬间被关上,眼前的玻璃上出现了一连串的指令。谢培然依旧保持着临危不惧的沉着冷静,他先将双人舱之间的隔板放下,单手进行操作,而,那只手上,还留有苏沫给他包扎的蝴蝶结。
他的唇边在看到那只蝴蝶结的时候带有一丝温暖的笑意,目光随即转向一边的女子,她抱着那本札记,皱着眉,虽然不再呓语,但神色还是不安。
谢培然开始设置逃生舱的最后参数,他听着机械音报给他的冰冷读数:“设定完成,预计在十秒后完成逃生舱弹射,请做好防护准备。”
“舱内气压稳定,人员生命体征平稳,我们现在开始倒计时。”
“十、九、八、七、六……”
倒计时的数字在谢培然耳边回响,他翻身侧过将苏沫搂在怀里。女子身上特有的体香让他感到安心,他闭上了双眼,听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然后“轰”的一声巨响,他和苏沫开始飞速下降。
逃生舱彻底脱离了主舱体,舱底的门在瞬间打开,听着那些声音,他更加拥紧了苏沫,谢培然深吸一口气,突然笑了。
他们一起从几千米的高空坠落,因苏沫体内神力而生成碎石晶体不断拍打着逃生舱的金属框架,他听到了那种声音,也看到了因灭的摩擦而在逃生舱周围产生的点点火花。那种颜色,像极了太阳死亡的余晖,
视线中的飞行舱越来越远,那个原本纯白的物体已经因为灭而变得发黑,早已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他听见“轰”的一声巨响,飞行舱按照他设定的程序爆炸,完成了自我销毁,带着金色的火红在夜空中犹如烟花般绚烂,飞行舱炸毁的碎片悉数落下,从他的身旁和眼前划过。
伤口的血仍旧没有止住,他翻手一摸,依旧是一片温热。血腥味在逃生舱内弥漫开来,谢培然转动着手环,给在沫夜号上的理发去了一条加密信息。
而,那之后的一切,都是一片寂静的空白。在短暂的药效过去以后,灭的伤害卷土重来,他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而缓慢。
在他彻底昏迷前,谢培然看到苏沫的身体里飘出了许多金色的光点,那样的场景,仿佛让他看到了许多萤火虫在身边飞舞。然后,它们进入了谢培然的皮肤,融进了他的每一个细胞和每一升血液当中。
“苏沫,苏沫……”他低声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带着温暖的笑意,和她一样,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当苏沫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她并不在自己的房间内,也不在沫夜号上的医疗室内,而是在一个高度隔离的净化室。
她的身上已经不痛了,苏沫打量着自身所处的环境,然后回想昏迷前自己最后的记忆。她的身形顿在那里好几秒钟,然后开始松动下来,隐约之中,她好像听到谢培然在叫她,好像自己做了一个梦,自己回到了三岁那年,父亲的实验室里冰冷的针头刺入身体,让她战栗,掉入了深渊般的恐惧,无法自拔。
苏沫的意识还是有些模糊,她好像睡了很久很久,在梦里她梦到了谢培然,他站在一个极高建筑的顶端,看衣着像是一个帝国的皇帝,身边站着一个女人,还抱着一个孩子,他侧头温柔地微笑着,似乎和她在交谈什么。
在那个梦里,她努力地大喊,叫着他的名字,可他好像根本听不见也看不见她,他和那个女人似乎是夫妻,怀里抱着的,应该是他们的孩子,苏沫想扑上去看个究竟,而就在这时,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