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紫宸殿。天还没亮透。
殿外砖地叫夜露打湿,百官按品级列成班,绯紫一片,鸦雀无声。
只听见金吾卫甲叶子偶尔相碰的轻响。老臣们捧着朝笏,垂着眼。年轻些的绷着脸,连呼吸都放得规矩。
殿门大开,殿内灯烛还点着,一盏一盏映着朱柱金砖。香炉里的烟直直往上走,到梁底才散开。
今日这朝,与平日不同。
消息早一日便在两省间传开,说虢州那桩杀奴案叫人捅到了御前,皇帝连夜看了状,传旨今日当廷议。
因此满朝来得格外齐,连几位平日告病的老臣也到了。谁都想看看,这一桩看着早定了的死罪,能翻出什么风浪。
净鞭三响。
皇帝李治升座。
这些年身子骨不好,常叫风眩头重缠着,发作起来看东西都模糊,奏折多叫人代批。
此时靠在御座上,脸色有些倦,眼下泛着青。可一双眼还沉着,扫过殿下百官。
御座侧后垂下一道珠帘,帘后影影绰绰坐着一个人,凤冠霞帔,是皇后武氏。
这些年皇帝多病,朝堂上的事,皇后多有参决。遇上皇帝精神不济,便由帘后处置。满朝都清楚,也渐渐习惯了那道帘子的分量。
太子李贤立在东宫班首。
二十出头,身量长,肩背宽,穿一身太子冠服。腰板挺,脸朝着御座,看不清神色,只下颌线绷着。身后是詹事府的一众属官,都低着头。
今日这朝,为的是虢州递上来的一桩案子。
一个黄门捧着文书出列,当庭宣读。
先是虢州原案的奏状,说参军王勃藏匿逃奴曹达,事泄,又故行杀害,依律判死,奏请秋决。
那黄门一句一句念,念到王勃的籍贯、官职、犯事的经过,又念到曹达乃是官奴、在逃被藏、事发后身死。
殿上静着,只听见那黄门念状的声音在梁间打转。
念到“故行杀害”四个字时,声音不期然重了一分。
念罢原案,那黄门顿了顿。
又有一道文书由中书内侍双手呈上,是御史台、门下省连夜递进宫来的,纸角还带着赶路的折痕。
那是虢州司法凌季友的状,还有过境魏御史的附奏,两份并在一处。
黄门接着念。
这一道状,不替杀人喊冤,开口先认王勃藏匿、杀害,罪在不赦。可笔锋一转,只问三件事:问这案子办得为何这般快、这般巧。
条条引着律例,引着制度,哪一条不合,不合在何处,写得清清楚楚。
念到“天未明直奔夹室”,殿上有人眉头动了。
念到“文书不登即封”,班列里起了一阵衣料摩擦的细碎声。
念到“两日定死”,那黄门自己都停了一停,抬眼望了一下御座,才接着念完。
殿上百官起了极轻的骚动。
班列里有人交换眼色,有人垂下了眼,也有人面无表情,像早知状上写的是什么。
御座上皇帝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帘后那道影子也像动了一下。
状念完了,黄门把文书合上,退到一旁垂手立着。
大殿里静了片刻,连江风都没有。殿外的天一点点亮开,殿角烛火爆了一声,蜡油滴在烛台上。
百里之外,虢州死牢。
他靠墙坐着,就着门缝那一线光,默背那些句子。
手底下无事,摸出那支竹笔,笔杆叫体温焐得温了。在门后那片相对干净些的砖上,一笔一笔,默写方才背到的那几句。
不清楚,就在此刻,那卷把他案子捅上去的状子,正被人在千里之外的大殿上,一字一句念出来。
不清楚自己的生死,此刻正叫满朝文武,当作刀枪,你一句我一句地来往。
手底下这支笔,久违地顺心。
砖硬,写得慢,写一句,停一停,像又回到了沛王府那间窗明几净的书房。
写完一行,把笔收好,靠着墙,闭眼养了养神。那点光落在脸上,一粒细尘浮着,慢慢往下落。
长安的紫宸殿里,这头才刚起了动静。
侍中郝处俊出列。
郝处俊六十多岁,须发都花白了,是朝中老臣。性子硬,平日话不多,可认准的事不肯让。
走到殿中,撩起朝服,跪了下去,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陛下。”郝处俊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送得清楚,“老臣有三问。”
御座上皇帝抬了抬手,“卿且说。”
郝处俊伏在地上,一问一问地数。
“第一问。奉命拿一个藏在参军廨舍里的逃奴,须是知道人藏在哪一间、哪一处,才好去拿。虢州的人,天未明便直奔王勃的夹室,一拿一个准,连路都没多绕。”
“臣敢问,这夹室藏人极为隐秘,连廨舍里当值的怕都不晓得,外人如何得知?是何人走漏的风声、指的路?是早就盯上了,还是有人当夜递了话?虢州可曾查过,可曾问过?为何状上对这一节,只字不提?”
殿上有人的呼吸放轻了。
太子李贤立在班首,眼观鼻、鼻观心,一动没动。垂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收拢。
“第二问。”郝处俊接着道,“夹室里搜出一卷油布裹着的文书,当场便封,专人快马送走,连案都没登。”
“臣敢问,我朝制度,凡搜得的文书物证,无论大小,皆须登记入册、画押封存、留档备查。为的就是防人私下调换、毁弃。这一卷文书为何独独不登?是疏忽,还是有意?它里头写的是什么,又送去了何处、给了何人?为何见不得这一道登记的手续?怕登记了,便留下了凭据么?”
班列里有几位官员低下了头,也有人神色不动,眼皮都没抬。
帘后静悄悄的,方才那点动静也没了。
“第三问。”郝处俊的声音沉了沉,“一桩人命重案,藏匿、灭口,情节不可谓不重,正该细细复审,把前因后果、一干人证审个明白,方能定罪。可虢州从拿到人,到判了死罪,不过两日,连秋决的册子都要往上造。”
“臣敢问,这等神速,是怕夜长梦多、审出什么,还是要赶在什么之前,把人速速杀了、把口封了?杀人是真,臣不替那王勃喊冤,他身犯死罪,自有国法。可越是真杀人的案子,越该办得堂堂正正、滴水不漏,叫天下人心服。何以偏偏在这几处最要紧的关节上,处处违了律、处处透着急,倒像是做贼心虚?”
三问问完,郝处俊叩了个头,直起身,跪在殿中等着回话。
满朝寂然。
这三问,问的是程序。可满朝都听得出,句句底下都压着同一层意思:
这桩看似明白的杀奴案,背后有一只手在催着、推着,要赶在人前把王勃的口封了。
而一个虢州参军的死活,本不必这样兴师动众。除非,他这一条命牵着什么更大的东西。
御座上的皇帝没有立刻说话,目光从殿下百官身上扫过,最后落到帘后,又收回。手指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帘后传来一个声音,是皇后,语气和缓,听不出喜怒。
“郝侍中所虑,也有道理。”皇后道,“只是这案子,虢州审了,御史台也看了。若件件都要这般从头追问,往后地方上还怎么办案、怎么执法。哀家倒想听听,主这案子的,可有话说。”
这话一出,班列里一阵微动。
有几位官员你看我、我看你,末了,一个绯衣官员整了整衣冠,迈步出列,走到殿中,在郝处俊身侧不远站定,朝御座躬身。
“陛下。”那绯衣官员道,“臣有话说。”
殿上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日头恰好从殿门外照进来,在金砖上铺了一道亮,把殿中跪着、立着的几道影子拉得老长。
这一场廷辩,才算真正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