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绯衣官员走到殿中,朝御座躬身。
“陛下。”那绯衣官员道,“臣以为,郝侍中所问,看似缜密,实则是替一个身犯死罪的人,在枝节上做文章。”
他转过身,面向百官,伸出手,一桩一桩数。
“这案子,证据有四。”
“其一,曹达是在逃官奴,画影图形,四门闭拿。他身犯何罪,虢州早有文书,此为明证。”
“其二,王勃将他藏在自己廨舍夹室,墙龛之中。奉命搜查的人天未明一搜即得,人赃并获,此为铁证,容不得抵赖。”
“其三,曹达身死,是在王勃藏匿之处。尸身上有搏斗、掐扼的伤痕。那夹室是王勃私地,门从里头闭着,旁人进不去,非他下手而谁。”
“其四,王勃自己到堂,也供认不讳,在供状上画了押,并无刑讯逼供。”
“四证俱全,自己亲口认了,白纸黑字。请问郝侍中,这案子还有什么可翻?难不成要朝廷把这四样证据,一笔勾了?”
他顿了顿,环视百官,声音抬高了些。
“臣知道,王勃有才名,年少高才,未及弱冠便对策高第。朝中或有人惜他这一身才华,不忍见他伏法。”
“可国法面前,论的是罪,不是才。律例上不曾写着‘有才者杀人不死’这一条。”
“若因他会写几篇文章、几句好诗,便可以藏匿逃奴、便可以亲手杀了人而不死,那往后天下有才的人、有功名的人,是不是都可以仗着才名门第,草菅人命,把律法当成给寻常百姓设的?”
“今日若饶了一个王勃,明日便有十个、百个权贵豪门,纵奴不法、杀人无忌。反正不过是个奴婢的命,贱如草芥,赔几个钱、托几个人、递几篇文章便了。”
“到那时国法何在,朝廷的威严何在?那些叫人随意践踏、含冤受辱、连状都告不上去的奴婢,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就活该给才子名士的锦绣文章垫底么?”
“臣以为,正因他是名士、是官员,才更该以身作则、依法偿命,如此方能平天下之心。”
“何况,”那绯衣官员话不停,又添一句,“此人素来狂悖,并非今日这一桩才露了行迹。”
“当年在沛王府,诸王斗鸡,他一篇《檄英王鸡》,把兄弟宗室比作敌国。一纸游戏文字,挑得两府生隙。当日龙颜震怒,这才把他逐出王府。”
“这等挑拨宗室、目无尊长的人,如今又知法犯法、手刃人命。若不严惩,天下人当朝廷可欺,当狂徒才有恃无恐。”
这一席话掷地有声,引着律例,也占着情理。
班列里不少官员点头称是。
这一节确是正理:奴婢也是人,权贵豪门杀奴向来看得轻。若这一回因惜才而轻轻放过,确实难堵天下悠悠之口,也坏了国法的根本。
郝处俊跪在地上,闭了闭眼,撑着朝笏的手在金砖上按了按,没有立刻反驳。
对方这一番话,把“杀人偿命”这面大旗举得高高的,叫人一时难以正面驳它。
那绯衣官员话锋一转,语气却慢了下来,像随口提起。
“只是,臣也有一处想不明白。”
“王勃一个虢州参军,与那曹达素不相识。一个官奴犯了死罪,他一个朝廷命官,前程正好,为何甘冒灭顶的风险,把人藏进自己的夹室?藏匿已是死罪,他图什么?”
殿上静了静。
“藏匿也就罢了。”那绯衣官员接着道,“事发之后,他若把人交出去,或还能争个自首、争个从宽。他偏不,要在官府拿人的前夜,亲手把人杀了。”
“诸位想想,他若只是一时心软、误藏了人,何至于非要灭口不可?灭口,是怕那人活着,说出什么。”
“一个小小的参军,他自己有什么天大的秘密,要拿一条人命去封一个奴婢的口?”
话到这里,顿住。
目光似有似无地往东宫班首的方向落了一下。
“除非,”那绯衣官员道,“他藏这个奴、杀这个奴,不是为他自己。是替别人藏,替别人杀。”
“他要替那个人,把曹达连同曹达身上那卷见不得光、一旦泄露便要坏大事的东西,一齐埋了,永绝后患。”
“他一个小小参军,不过是别人手里一把刀。刀钝了、刀折了,原也不打紧。要紧的是刀后的那只手,不能露出来。”
话说完,不再言语,只把目光在殿中停着,像把这层意思留给满朝自己去咂摸。
满殿哗然。
班列里嗡的一声议论开了,又赶紧压下去。
这层窗户纸,谁都听明白了。
王勃是什么出身?少年及第,头一个差事便是在沛王府做修撰,陪着当时还是沛王的李贤读书、斗鸡、唱和。是沛王,也就是当今太子李贤的旧人,是东宫门下出来的,渊源极深。
虢州那案子里,那卷不登记便送走、快马不知所踪的油布文书,那甘冒死罪也要藏匿、事到临头又急急灭口的举动,若说背后无人指使、无人托付,谁信?
而王勃拼死也要护着、宁肯自己背下杀人罪名也不肯攀扯的那个人,满朝都猜得到,此刻正立在东宫班首,离御座不过数丈。
这一层意思,也有人顺着往下想:
眼下正是太子监国、声望日隆之时。这一桩案子若真钉到东宫身上,便不只是一个王勃的死活,那是冲着储君的位置去的。
几个老臣想到此处,脸色都沉了。
太子李贤立在原地,脸朝着御座,神色没变,像没听见那些话。只按在朝笏上的手,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了起来。
詹事府的官员再忍不住。
一个属官出列,朝御座行礼,急声道:
“陛下,此言差矣。王参军早已离开沛王府,外放多年,与东宫并无往来。他在虢州犯事,是他一人所为,凭什么攀扯东宫?”
“仅凭他早年在王府做过事,便要臆测是太子指使,这是诛心之论,是借一个罪奴的案子,构陷国本。”
“构陷二字,言重了。”那绯衣官员不慌不忙,“我等不过是就案问案。王勃为何藏、为何杀,本就是这案子最大的疑窦。郝侍中不是也口口声声要查个明白么?怎么查到他自己人头上,便成了构陷?”
两边你来我往,殿上的声音渐渐高了。
郝处俊一直跪着听,听到此处,撑着笏慢慢直起身,转头看向那绯衣官员,须发都像抖了一下。
“好一张利口。”郝处俊一字一句道,“老夫问程序,你答罪证。答不上程序为何违律,便把话头往东宫引。老夫今日算见识了,什么叫杀人不见血。”
“一个虢州参军的死活,你不关心。那卷文书去了何处,你也不答。你心心念念,不过是要借这一桩案子,把脏水泼到太子身上。你这把刀,比王勃那双手,毒得多了。”
那绯衣官员脸色变了变,还要分辩。
御座上的皇帝一直沉着脸听,此时抬手,止住了两边。
殿上一下静了。
帘后那道影子动了动,皇后的声音又传了出来,依旧和缓,甚至带着几分笑意。
可这一句话,却叫满殿的心都提了起来。
“诸位公忠体国,争得好。”皇后道,“只是这案子,绕来绕去,到底绕不开东宫。王勃既是沛王旧人,这事究竟与太子有没有干连,哀家说了不算,郝侍中说了也不算。”
皇后顿了顿,那和缓的话音,轻轻巧巧地递向班中那个一直没出声的人。
“太子就立在殿上。与其叫众人这般猜度,何不听听,太子自己怎么说。”
刷的一下,满殿的目光像约齐了一般,齐刷刷落在了太子李贤身上。
李贤垂在袖中的手慢慢握了握,又松开。
能觉出,那道帘后的目光,御座上的目光,满朝文武的目光,沉甸甸压在肩头,等开口。
太子李贤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截钉住的木。垂在袖中的那只手,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李贤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