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的议论还压着,郝处俊动了。
他没有去看那绯衣官员,转过身,朝着御座,重新端端正正跪好,把朝笏横在身前,伏下身去。
“陛下。”郝处俊道,“老臣今日不讲王勃。老臣想给陛下讲一桩前朝的旧事。”
御座上皇帝抬了抬眼,“讲。”
“汉武帝。”郝处俊一字一句,“武帝晚年,年迈多病,疑心病重,总疑心有人用巫蛊之术咒他。方士、神巫聚在京师,宫中美人争着相斗,也常埋个木人祭祀、互相告发。”
“有个宠臣叫江充,生得魁梧,办事狠辣,深得武帝信任,派他专治巫蛊。江充与当时的卫太子,也就是仁厚的戾太子,素来不睦,曾因事得罪过太子。”
“他怕武帝百年之后,太子即位,自己必死无葬身之地,便起了恶念,要趁武帝还在,先把太子除掉。”
殿上静极了,连帘后都没有声息。
这一段史事,读书人哪个不知,汉家的教训写在史书上。可此刻由郝处俊在这紫宸殿上当着皇帝、皇后、太子的面讲出来,字字都像敲在心上,敲得人后背发凉。
“江充借着查办巫蛊,带着胡人巫师,在宫中掘地三尺,四处搜寻埋着的桐木人,连御座底下都掘了。”
郝处俊接着道:“他一路掘,一路把事先备好的桐木人、染了血的帛书,趁人不备,栽到卫太子和皇后的宫里。然后扬言,在太子宫中掘得的木人最多,帛书上写的都是大逆不道的话,要奏明皇上。”
“武帝那时在甘泉宫养病,不在长安,叫江充搅得疑心大起,又有小人在旁添油加醋。太子仁厚,听说父皇在病中、被奸人围着,想亲自去甘泉宫辩白,却叫江充的人挡住,连父皇的面都见不着。”
“江充拿着搜出的‘证据’,步步紧逼,口口声声要拿他问罪、要废了他。太子情急,问计于师傅,师傅也怕受牵连,劝他不能坐以待毙。太子被逼到绝境,百口莫辩,万般无奈,只得假传旨意,发兵收捕,斩了江充。”
“武帝在甘泉闻报,又有逃去的宦官添枝加叶,说太子已经谋反。”郝处俊的声音沉了下去,“武帝盛怒,命丞相发兵攻讨。太子在长安,把城中的市民、囚犯临时武装起来,两军在长乐宫西阙下交战,厮杀了五日,死者数万人,血顺着街沟流。”
“卫太子兵败,出逃,带着两个幼子,一路向东,藏在湖县一户穷苦人家里,那人家靠卖鞋养活他们。后来消息走漏,地方官吏带兵围住,太子清楚再逃不脱,闭门自缢。收留他的那户主人与太子的两个儿子,也都格斗而死。”
“太子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连同妻妾眷属,皆遇害,只存下一个还在襁褓里的皇孙,叫人收在郡邸狱中,就是后来从民间迎立、开创孝宣中兴的孝宣帝。”
“过了一年,武帝养病,渐渐冷静,又有忠臣上书替太子讼冤,把江充的奸谋、太子的苦衷,一桩桩查明。武帝这才大彻大悟,清楚自己逼死了仁厚的太子,痛悔难当。”
“他夷了江充三族,把当年在湖县围捕、加害太子的人一一治罪。又在太子遇害的湖县修了一座宫,名曰思子宫,筑了一座归来望思之台。天下人听说,无不为之落泪。”
“可宫修得再高,台筑得再望,白发人送黑发人,死去的太子、皇孙,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郝处俊目光直直望着御座,“汉武帝是何等英武雄主,开疆拓土,功业盖世,却在晚年,因一念之疑、奸人之谋,酿成父子相残、长安喋血、储君横死的大祸,到末了只余下一座望思台、一腔追不回的悔恨。”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这‘鉴’字,老臣恳请陛下,今日一定要看进去。”
郝处俊重重叩了一个头,声音陡然抬高。
“今日虢州这案子,老臣看着,心惊。一个罪奴,一卷不登记便送走的文书,一句句往东宫引的诛心之论,与当年江充掘偶人、栽东宫,何其相似。所争者,不过是还没掘到太子跟前来罢了。”
“太子乃国本,是宗庙社稷所系,一国之根本。今日若由着人借一个王勃的案子,把脏水一点点泼向东宫,今日泼一点,明日泼一点,泼到陛下也起了疑心,泼到父子之间生了嫌隙,汉武帝思子宫之祸,殷鉴不远。”
“老臣年迈,今日把这把骨头搁在这殿上,也要求陛下,护住太子,护住这国本,莫叫奸人得逞,莫叫后世修一座新的思子宫。”
一番话讲完,郝处俊伏在地上,花白的后脑朝着御座,一动不动。
殿上沉默了几息。
忽然,一个谏议大夫出列,撩衣跪倒。
“陛下,郝侍中所言,臣附议。”那谏议大夫朗声道,“杀人偿命,王勃该死,臣不替他求一句饶。可借王勃之死构陷东宫,其祸更甚于杀一王勃。臣掌谏诤,若今日缄口,是失职。”
紧接着,班列末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拄着笏慢慢走出来,年事已高,脚步都有些颤,可腰板还硬。
在殿中站定,朝御座抱拳。
“老臣是行伍出身,不会讲文章。老臣只清楚,太子监国这几年,处事明断,朝野归心,是个好储君。边关将士听说太子仁厚,都安心。谁敢动国本,先问问老臣这口刀,问问这满朝的将士答不答应。”
太常寺一位官员也出列,道:“陛下,太子乃宗庙社稷储贰,礼之根本。礼曰,君子抱孙不抱子,立储以正,国乃安宁。无端加疑于储君,非礼也,臣亦附言。”
一个,两个,五六个,越来越多的官员出列。
有的跪下,有的躬身,皆说杀人之罪与构陷东宫,要分作两事,不可混为一谈。也有几位老臣,虽未出列,却也点头,神色凝重。
百里之外,虢州死牢。
他靠墙坐着,就着门缝那点光,把怀里祖父那页残纸又摸了一遍。
还当自己的案子不过是律法与良心的较量。不清楚,千里之外的大殿上,这个名字正被人你一句我一句,当作两面旗子,往两边扯。
他把残纸贴回心口,闭了眼。
门外,是死一般的静。
长安的大殿上,那股声气还在一寸一寸往一处聚。
一直捧着笔、负责记录当日起居的史官,此刻也抬起头,朝着御座躬身,说了一句。
“陛下。”史官道,“臣今日执笔在侧,斗胆进言。臣以为,今日殿上,其实是两件事。”
“一件,是王勃杀奴,证据确凿,按律当如何便如何,这是国法,不容以才名宽纵。”
“另一件,是有人借这案子,旁敲侧击,要攀扯东宫,这是国事,关乎国本,也不容以莫须有的诛心之论,加罪储君。”
“伏望陛下,把这两件事分得清清楚楚。王勃若有罪,罪止其身,莫株连、莫蔓引;东宫若无事,还太子以清白,莫叫天下人疑,莫叫后世记今日之朝,讳莫如深。”
“史官说得是。”几位老臣齐声附和。
满殿的声气,渐渐聚到了一处。
那绯衣官员和他身侧几人,脸色都有些变了,往后缩了缩,再不敢像方才那般步步紧逼。
郝处俊仍跪在殿中,听到这些话,紧绷的肩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
撑着笏,慢慢回过头,越过满朝绯紫,越过那几道低垂的目光,远远地,朝东宫班首的李贤深深望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许多东西,有嘱托,有宽慰,也有一点只有李贤读得懂的警示,像在说:
殿下,老臣能替你挡的,都挡了。接下来这一关,要靠你自己了。
李贤迎着那道目光,喉头滚了滚。
还没来得及回应,帘后那个和缓的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好,好一个群情汹汹。”皇后轻轻笑着,“既然诸位都把话说到这份上,哀家也不好再叫太子闷着。太子。”
那话音一顿,轻飘飘落在李贤身上。
“你看,满朝都在替你说话呢。你自己,就当真没有一句话,要向你父皇剖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