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的目光都压在李贤一个人身上。
他立在东宫班首,能清清楚楚地觉出那目光的分量。
御座上父皇的目光,沉沉的,辨不出喜怒。帘后母后的目光,隔着一道珠帘,却像比谁都近。
还有满朝文武,几十道、上百道,从绯紫的班列里投过来,落在脸上、肩上,烫得后颈发紧。
殿里静得可怕,只听见殿外檐角的铁马叫风一吹,叮的一声,又一声。
班列里,绯紫一片,人人垂着朝笏,连咳嗽都压在喉咙里。几位老臣的须叫殿外的风吹得动了一下,又停住。
谁都清楚,今日这一朝,刀落下来,要么落在那个死囚身上,要么,就落在东宫身上。
满朝的话都说到了这一步,剩下的那一句,只等太子开口。
那绯衣官员见太子不说话,往前半步,躬身,语气竟放得极恭、极软。
“殿下。”那绯衣官员道,“臣等岂敢疑心东宫。臣等一片公心,为的是国法,为的是还朝堂一个明白。今日之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极易。”
他抬起头,望着李贤,一字一句,把那台阶铺到了脚边。
“王勃虽是殿下旧人,可他外放多年,早已不在殿下左右。他在虢州藏奴、杀奴,是他自己鬼迷心窍、胆大妄为,与东宫何干?”
“殿下只需当着陛下、当着满朝,说一句:说王勃所为,本宫事先并不知情,他犯了国法,自有国法处置,本宫绝无偏徇。只这一句,撇清了,便什么事都没有了。臣等也都好替殿下作证。”
“不错。”身侧几个官员立刻附和,“殿下金口一开,疑云自散,何必为一个罪臣,叫自己蒙在这不白的猜度里。”
这话听着,处处是替太子着想,替他寻好了一条再宽不过的退路。
只消一句话,便能从这风口浪尖上干干净净地退下来,满朝再没人能拿王勃的案子做他的文章。
李贤垂着眼,没出声。
帘后,母后的声音又悠悠地传了出来,依旧是那副和缓的、甚至带着几分慈爱笑意的腔调。
“你看看,”皇后道,“众卿多体贴你。哀家也看,这有什么难的。你父皇就坐在这里,你心口若没鬼,坦坦荡荡说一句,不就结了。”
皇后顿了顿,那和缓的话音轻飘飘地转了个弯,却叫李贤的心猛地一沉。
“倒是这般问着,还一个字不肯说。贤儿,你叫你父皇,叫满朝的人,心口怎么想。这沉默,落在旁人眼里,可不就成了心虚,成了默认么。你是个聪明孩子,该清楚,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了什么,都更叫人起疑。”
软刀子。
这一番话,温温柔柔,没有一个字是逼,却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若开口撇清,那是众望所盼;若继续沉默,便是默认心虚,便是认了这桩见不得光的勾当。
开口也不是,沉默也不是。殿上的天平,就这么叫那道帘后的声音轻轻一拨,全压到了他一个人肩头。
李贤立着,没有去看那绯衣官员,也没有去看帘后。
目光落在金砖上那一道渐次铺开的日光里。
那道日光里浮着一点细尘。
脚下这块金砖,认得。当年被立为太子,就是跪在这一处受的册宝,满朝称贺。
同一块砖,今日却烫得脚底下发飘。
御座上,父皇的目光不重不轻地落过来,在脸上停了停,又挪开。那目光里有考量,有警醒,独独没有一句叫开口的意思。
他又觉出,身后郝处俊那道老眼,也隔着满朝绯紫,往这边斜过来。
一边是父皇的目光,一边是老臣的目光,一前一后,把人夹在当中。
金砖上那点光晃了一晃。
眼前,却不是这紫宸殿。
是沛王府的春。海棠开得压枝,落瓣铺了一地。那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修撰,就着花下一张案,提笔作《平台秘略》,笔走如飞,一刻十几篇,篇篇不谀不犯。
李贤当时拍着那人的肩,说:“我得子安,如得一宝。”
是那篇闯祸的檄。
少年人逞才,一纸游戏文字,惹得父皇动怒。那人抱着一个简单行囊,出了王府大门,连头也没回。
李贤追进宫去求情,跪在父皇面前,一个字也没说动。
腰里,还别着一支竹笔。
当年王勃走后,李贤把那人常用的那支竹笔留了下来,一留这些年,笔杆叫手指磨得发亮。
此刻立在班中,隔着朝服,指尖碰着那支笔的笔杆。竹的凉,透过料子,一点一点传上来。
那支竹笔舍不得用,收在匣子里,只在处理东宫文书、写到要紧处,才取出来看一看。笔杆上那一处磨得最亮的地方,正是少年王勃当年捏笔的指印。
从那以后,两人隔着山高水远,音讯一年稀似一年。
如今那个花下提笔、眼睛亮得惊人的少年,在千里之外虢州的死牢里,杀了人,判了死,成了别人手里一把要捅向东宫的刀。
而满朝,都在等。
等他说一句话,一句把那少年、把那段花下的知遇,亲手撇清的话。
班列里,两边的人都立着不动。
绯衣官员那一边,几个官员抱着朝笏,眼观鼻、鼻观心,等他露怯。
郝处俊那一边,几位老臣垂着眼,手里的笏却都扣着,等太子开口。
一个救字,一个杀字,都没说出口,可满殿的话,都压在这一句上。
御座上,高宗靠在御座里,脸色倦,眼下泛着青。这些年常叫风眩头重缠着,发作起来看东西都模糊。
此刻不看太子,也不看那绯衣官员,只看着殿下金砖上那一道日光,像在看日光,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没有动。
珠帘后,皇后的影子也没有动。
今日该说的软话都说了,此刻只静静坐着,把那一道题原原本本递回太子手里。
满殿的人,都看着这太子要怎么接这一句。
殿外的天已经大亮。
那道光从敞开的殿门一直铺到金砖上,把太子那一身朝服照得清清楚楚。
李贤只觉后颈发紧,那满殿的目光,一重压着一重。
嘴唇动了动。
那半句辩词,已顶到舌尖,要替那个少年分辩,说他虽犯了死罪,藏奴杀人是一时糊涂、叫恐惧逼的,断不是受人指使。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余光又扫到御座上父皇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手指,极轻地叩了一下。
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
他撩起朝服的下摆,膝盖往前送了半寸,又硬生生定住。
出列,还是不出列。
李贤立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把那口冲到喉咙口的话,一寸一寸咽了回去。
朝笏上,手越收越紧。
这一生,在这殿上行走过无数回,从没有哪一回像今日这样,脚下像生了根,又像踩着一层薄冰。
往前走一步,是万丈深渊;往后退一步,那少年便真要烂在千里之外的黑牢里。
御座上,父皇的目光又落了过来。
这一回,停得久了些。
李贤撩起朝服,那半步,终究没能迈出去。
把朝服的下摆悄悄扯平,借着这个动作,按住那只发抖的手。
嘴唇极轻地分开了一道缝。
殿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那一句话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