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上静了许久。
御座上的皇帝李治,没有立刻发话。
他靠在龙椅里,一只手按着眉心,脸色在殿外透进来的天光里,看不分明。
这一案,难就难在,两边都占着理,两边都得罪不得。
李治做了几十年皇帝,最清楚这种时候,一句话说偏了,轻则伤了朝臣的心,重则动摇国本。
要杀王勃,有要杀的道理。
藏匿逃奴,亲手灭口,四证俱全,自己到堂也画押认了,并无冤枉。不杀,国法便伸不直,天下人要议论,说朝廷果然只认门第、只惜才名,一个名士杀了贱奴,竟可以逍遥法外。
那绯衣官员当廷一席话,引着律例,也替天下叫人轻贱的奴婢说话,正正戳在这要害上,叫人驳无可驳。
可若真杀了,也有杀不得的难处。
郝处俊三朝老臣,当廷跪在金砖上,把汉武帝信江充、逼反卫太子、晚年修思子宫的旧事血淋淋地摆了出来。
又有谏官、老将军、太常、史官,一个接一个出列附议。这声势,不容不掂量。
程序上的几处违律,天未明直奔夹室、文书不登即封、两日定死,桩桩件件也确实透着蹊跷,透着一只看不见的手。
若由着人速速杀了王勃,万一这案子背后真藏着构陷东宫的阴谋,万一后人修史记上一笔,说这个皇帝晚年昏聩,纵容奸人借案逼迫储君、冤杀无辜,千秋之后,有何面目去见列祖列宗。
更别说,太子已当众跪下,亲口说了那句撇清的话,把“儿臣不知,但凭圣裁”这八个字明明白白递了上来。
儿子把人臣、人子的姿态做到了十足十。这个做父皇的若还要顺着那话头穷追猛打、不依不饶,岂不真寒了太子的心,也寒了满朝舍命保太子的老臣的心。
这一层,也不忍。
李治睁开眼,目光从郝处俊花白的头顶上慢慢扫过那绯衣官员紧绷的脸,又落在伏在地上、看不清神色的太子,末了抬起来,望向身侧那道珠帘。
帘后的皇后没有出声。
今日该说的软话都说了,该铺的台阶都铺了,把沉默也逼成了心虚,把太子逼到了不得不开口的地步,手段已算用尽。
此刻反倒静静坐着,不催不迫,像把这最后落笔、落这千古名分的权又交回了皇帝手里,也把这决断的干系一并推了回去。
李治把这盘棋反复掂量,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叩得极轻。
要寻一条窄路,一条两边都能交代、两边都不至于当场翻脸的路。
这些年虽病着,这平衡朝局的功夫,却一日没放下。
杀,是不能杀了。可若不杀,又不能不罚。不罚,国法便是一纸空文,那要杀的一方也断不肯善罢甘休。
他慢慢坐直身子,开了口,声音带着久病的倦,却字字清楚,传遍大殿。
“王勃藏匿官奴,又故行杀害,罪证确凿,本应处死。”皇帝道,“然念其……遇有赦典,又念国法虽严,亦当慎杀,朕意,免其一死。”
殿上保的几位老臣,肩头一松。那绯衣官员眉头一跳,正要出列。
皇帝抬手,止住,话锋一转。
“死罪可免,活罪难饶。”皇帝声音沉下来,“王勃身为人臣、身为读书人,知法犯法,品行有亏,断不可再立于朝堂。着即除名,追夺其一切告身、勋阶、功名,自布衣中所得的,尽数削去,终身不得再叙用。”
“自此,他便是一介白衣,与朝廷再无半分干系。”
除名。
这两个字,比死好,却也极重。
一个人十年寒窗、焚膏继晷,少年高第、名动京畿挣来的功名,一笔勾销。写过的文章、献过的策论、得过的官身,全成了泡影。仕途从此断得干干净净,再没有半分指望。
往后便是走到天涯海角,也只是个叫人在背后戳脊梁的白衣罪人。
那绯衣官员听到此处,脸色稍缓,与身侧几人交换了个眼色。
杀不了他的人,便毁了他的前程、绝了他的路,叫这辈子再翻不起身、说不上话,也免得他将来哪日把虢州的旧事翻出来。
这也算是遂了一半的意。他往前半步,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李治顿了顿,目光在殿中逡巡一圈,又说出一番话。
这一番话出口,却叫伏在地上的太子身子猛地一僵,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子不教,父之过。”皇帝道,“王勃之父,雍州司功参军王福畤,身为父亲,教子无方,致使儿子身犯重罪,难辞其咎。着即贬为交趾县令,即日启程赴任,不得延误。”
交趾。
那是岭南以南,远在天涯海角的瘴疠之地,离长安何止万里。
一个六十岁的老人,贬到那等去处,名为县令,实与流放无异。
这便是皇帝寻下的那条窄路。
王勃免死,却除名。护他的人,得了他一条命。
王勃之父远贬,国法的威严、官场的脸面,也有了交代。要杀他的人看着这老父替子受过、万里南行,也出了胸中那口恶气。
一边得半子,一边得半胜。
一场眼看要撕裂朝堂的风波,就这么叫皇帝各打五十大板,又各给一颗甜枣,堪堪压了下去。
至于那卷不登记便送走的文书,那背后的蹊跷,皇帝只字未提,也无人再敢追问。
杀奴的案子到王勃身上止了,构陷东宫的话头,也到太子那句撇清止了。
真要追根究底,便要再掀波澜。而眼下,所有人都累了,也都懂了,见好就收。
“陛下圣明。”
两边的官员几乎同时躬身,异口同声。这旨意,谁也说不出什么,谁也只能领受。
郝处俊跪在殿中,听完这一番处置,闭了闭眼。
脸上的神色复杂,有救下一命的宽慰,也有没能护住那老父的怅然。张了张嘴,末了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清楚,这已是能争到的最好的结果。
伏在地上的太子李贤,肩背绷得笔直。
他没有抬头,可垂在金砖上的手却慢慢扣紧,又松开。
像在替那素未谋面、即将万里南行的老伯父,也替那个刚从鬼门关前退回来、却要从此布衣天涯的旧友,默默受着这结局的分量。
“拟旨。”御座上的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
中书舍人上前,就着殿上的案,援笔疾书,把这一番圣裁一字不落写成诏书。
须臾写就,捧到御案前。皇帝看了一眼,接过朱笔,画了可,命人用宝。
玉玺落下,朱红的印端端正正盖在诏书之上。
这一道诏书,便再不能更改。
皇帝起身,在宦官的簇拥下退往后殿。帘后的皇后也由宫人扶着,悄无声息地去了。
百官跪拜,山呼之声在空旷的大殿里一波一波撞着朱梁。
散朝。
而那道盖了朱印的诏书,早已被快马驮着,出了长安的明德门,一路向西,再转道南下,往虢州,往那个还在死牢里、不知自己是生是死的人,飞驰而去。
马蹄踏碎官道上的尘土,日夜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