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后山……静坐。” “直到……钟声响起。”
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无数道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惊疑、审视、探究,如同无数根无形的针。体内翻腾的气血因这短暂的言语牵引,又是一阵刺痛,脸色想必更白了几分。
赤炎真人那双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仿佛要从我每一寸表情、每一丝气息波动中找出破绽。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弧度。
“后山静坐?”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好一个‘静坐’!据本座所知,后山地域广阔,人迹罕至,你说你在静坐,可有谁人能证明?嗯?一个‘静坐’,就能解释你私自下山、行踪诡秘之过?就能洗脱你与云舟师兄遇害这‘巧合’之间的嫌疑?!”
他的话语如同毒蛇,嘶嘶地喷吐着怀疑的毒液,刻意引导着所有人的思绪。不少长老闻言,看向我的目光越发凝重警惕。
石坚猛地站起身,挡在我身前,对着赤炎真人怒目而视:“赤炎师叔!你此言何意?我小师弟性子沉静,独处后山乃是常事!岂能因无人见证便妄加揣测?师尊遇害,我等皆悲愤万分,但岂可无端怀疑同门?!”
苏茹也擦去眼泪,俏脸含霜,冷声道:“赤炎师叔,没有证据便血口喷人,这便是烈阳峰的做派吗?我青云峰弟子,还轮不到你来审问!”
铁牛更是踏前一步,浑身肌肉贲张,如同暴怒的雄狮,低吼道:“谁敢动俺小师弟一根汗毛,先问问俺的铁拳!”
沐晴虽脸色苍白,却也坚定地站在我身侧,用行动表明立场。
赤炎真人被小辈当众顶撞,脸色顿时阴沉得可怕,周身炙热气息隐隐升腾:“放肆!本座乃一峰之主,询问情况,何须你等小辈置喙!此子行踪可疑,实力低微却能在宗门来去无形,如今又恰逢云舟师兄遭此大难,难道不该彻查?!”
“他并非无人见证。”
一个清冷如冰泉击玉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枢峰弟子雪月,不知何时已悄然来到近处。她白衣胜雪,面容清丽,此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越众而出,走到了场中。
她先是对诸位长老微微一礼,然后目光转向脸色难看的赤炎真人,声音清晰而稳定:“回禀赤炎师叔,昨夜戌时至今日晨钟响起前,吴战师弟,确实与弟子在一起。”
一语出,满场皆惊!
连石坚、苏茹等人都愕然地看向雪月,又看看我,满脸的不可思议。
赤炎真人更是愣了一瞬,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雪月师侄?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你与他在一起?在何处?做何事?你乃天枢峰真传,玉衡师姐的爱徒,岂可为了包庇此子,信口开河!”
雪月面对赤炎真人的咄咄逼人,神色依旧平静,只是耳根处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语气却斩钉截铁:“弟子不敢妄言。昨夜弟子于后山‘冰风谷’修炼家传‘冰心诀’,恰遇吴战师弟亦在谷中静坐悟道。冰风谷寒气极重,寻常弟子难以久留,我与吴战师弟皆修冰寒属性功法,故而有所交流,直至天明钟响方才一同返回。此事千真万确,弟子愿以道心起誓。”
她这番话,半真半假,虚实结合。冰风谷确是极寒之地,她也确实常去修炼。至于交流……昨夜我杀人灭宗时,她又在何处?她为何要替我作伪证?仅仅是因为之前在宗门小比时的那一点交集?
我抬眼,看向她。她似乎感应到我的目光,却没有回望,只是微微侧过脸,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赤炎真人被这番话噎得一时语塞,脸色青红交错。以雪月的身份和平时清冷的性子,说出这番话,尤其是愿以道心起誓,分量极重。他若再强行质疑,便是直接打玉衡真人的脸了。
“哼,即便……即便如此!”他强行压下怒火,梗着脖子,又找到了新的攻击点,“戌峋山血魔宗老巢,距我神剑宗足有五千里之遥!即便金丹修士全力御剑,一夜之间也难以往返!他一个筑基中期!就算昨夜真与你在一起,又岂能分身前往戌峋山作案?雪月师侄,你这证词,反倒更证明他绝无可能……”
“赤炎师兄。”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赤炎真人的话。
一直沉默旁观的玉衡真人缓缓开口了。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赤炎真人,后者如同被冷水浇头,气势顿时一窒。
“至云舟师兄的传音玉碎到来,我推演了一下,和现在云舟师兄的伤势来看,确实是血魔宗所为,然而这几日吴战一至在一青云峰,这个我也可以证明。”
赤炎又道:“那么昨晚如果他去了呢?”
玉衡真嘴角上扬,感觉有些可笑,“血魔宗戌峋山离神剑宗有五千里之遥,一夜之间就能往返。连你我金丹巅峰都做不到,又岂是一个筑基中期的弟子?”
“雪月既已作证,此事便无需再议。”玉衡真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当务之急,是救治云舟师兄,查明真相,而非在此无端猜忌同门弟子。”
她的话语一锤定音,暂时压下了这场风波。众长老纷纷点头称是,注意力重新回到了昏迷不醒的云舟师尊身上。
赤炎真人虽满脸不甘,却也不敢再公然反驳玉衡真人,只得冷哼一声,拂袖退到一旁,但那阴冷的目光仍时不时扫过我。
我微微垂下眼帘。玉衡真人……她看似在替我解围,但那平静的目光深处,却仿佛藏着一面冰镜,映照出一切疑点。她真的相信雪月的证词吗?还是……她察觉到了什么?那句“筑基中期绝无可能一夜往返五千里”,看似在附和陈规,实则像是一根探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或许不信赤炎的诬陷,但她一定不相信表面的平静。这位天枢峰主,比赤炎难对付得多。
不过,这些都已暂时不重要。
神识悄然探入怀中那枚冰冷的青铜戒指。师尊用命换来的东西……去往北境绝渊的地图。
那里,才有真正的答案,或许……也有恢复师尊的希望。
体内“冰潭”的刺痛依旧清晰。
北境绝渊……
我的目光,穿过人群,望向北方天际。
是该,提上日程了。
但,师尊的行踪是怎么被血魔宗发现的?
广场上,众人开始商议如何安置救治云舟师尊,如何调查此事。石坚、苏茹等人围在师尊身边,忧心忡忡。
我默默退到人群边缘,如同往常一样,将自己隐于角落的阴影之中。
仿佛刚才那场因我而起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只有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戒指冰冷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