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祭前,沈照雪在灵堂撒了三种灰。
香案前是细米灰,偏殿回廊铺炉灰,卷柜前薄薄一层白陶粉,几乎看不见。阿俏蒙着眼从三条路各走一遍,再把鞋底抬给她看。头一回错了两处,沈照雪让人扫净重铺。
抓人的布置若连自己人都分不清,先抓到的多半是笑话。
掌仪官进门时,阿俏正蹲在白幡下筛灰。他盯了半晌:“王爷夜祭,你们在画阵?”
“防贼。”
“王府内外三层护卫,哪来的贼?”
阿俏朝西侧药房努嘴:“前两日水桶自己会翻,今晚贼会走路也不稀奇。”
沈照雪把筛子从她手里接走,免得掌仪官先气倒在祭礼上。
卷柜铜把抹过一层稀米浆,干后无色,手一碰,掌纹便会带走陶粉。真正的验格与苏荷蜡丸原纸已交谢临川封存,柜里只放带错页的副本和拓件。箱盖压了一张极薄的纸,锁孔横着一根头发。开盖会折纸,转钥会断发。
证物箱又被她向外挪了半尺。
守灵人绕行时不碰那里。知道箱中装了什么的人,手会按旧位置去找。她还让书吏把当夜所有守卫的站位先画下来,连换香内侍、提灯小童和抬祭酒的人都各占一格。刺客若混在仪仗里,事后不能只凭一句“人太多”把路抹平。
韩彻嫌图上空处太少,问自己站哪里。沈照雪让他藏到最不显眼的白幡后。
“若有人看见你呢?”
“那就说明他进门先找护卫,不是来哭灵。”
“先看他想毁哪一件。”沈照雪把布置图交给谢临川,“直奔验格,父亲的暗码更要紧;先碰苏荷遗物,她身上还有我们没找到的东西;若放火,便是两边都不想留。”
谢临川让书吏在每份诱饵角上盖“非原件”,并把灰、米浆、纸条、发丝逐项入卷。陷阱可以骗刺客,不能骗日后复核案子的人。
萧渡隔着暗板听完,问:“你确定是今夜?”
“白幡遮人,仪仗杂,所有人都以为守得最严。”
“若来的是杀你的人?”
“韩彻守外,顾明珠在医帐,大理寺的人守箱。你守暗道。”
“我可以——”
“你昨夜停过三次脉。”
话断在这里。他掌心仍压着暗扣,指骨泛白。
沈照雪道:“除非暗道暴露,或火烧到灵台。其余情况,等我敲三下。”
“若刀到你面前?”
“先按方案。”
萧渡看了她一会儿:“好。”
答得快,手没有离开暗扣。沈照雪也没要求他摆出一副全无牵挂的样子。门响时不推,才算守约。
夜祭起后,灵堂熄去一半灯。白幡从梁上垂到人肩,风一过,百余道白影互相吞没。礼官念祭文,宗亲依次献酒,木鱼和哭声挤在一处。
沈照雪跪在棺侧,哭杖横在膝前。
第一刻,无事。
第二刻,西边幡影后多了一双靴。
仪仗卫的短靴,鞋面干净,右脚落地总先压外缘。它穿过偏殿回廊,炉灰咬住鞋边;到卷柜前,又添了一层白陶粉。
嫁妆库暗道里那枚脚印后跟窄,小指侧磨重。眼前这双不同。
至少还有第二个人。
来人端着祭酒,幡影把脸切成几块。他经过苏荷停放处没看白布,目光先落卷柜。沈照雪用哭杖点了一下地。
韩彻从仪仗后靠近。
那人忽然转向,酒盏翻落,袖中短刃直刺证物箱。不是开锁,是要连箱带物一刀掀进长明灯。
沈照雪抬脚踢翻供桌下的纸钱篮。
纸钱平日整束码着,落地后滑。刺客一脚踏上,鞋底的陶粉又添一层,身形偏了半寸。韩彻刀鞘砸中腕骨,短刃脱手,擦着箱角落下。
刺客借势扑向卷柜,左掌按住铜把。
白陶粉立刻显出五道掌纹。
他看见掌心,转身便退。夜祭人群已乱,有人往外冲,有人去抢牌位,白幡被扯得左右翻卷。
沈照雪没喊抓人。
“都蹲下。别踩灰!”
大理寺差役封住两侧。人一低,幡后的脚步顿时清楚。刺客掀翻长明灯,火舌咬上帷布。
灵台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
萧渡站起来了。
沈照雪扯下湿祭毡罩住灯架,回身只敲两下。
还不到三下。
刺客趁火被压住,翻过棺侧。韩彻被受惊宗亲撞开,刀锋重新抬起,直逼沈照雪肩颈。
她没有退进人群。骨尺滑入掌心,尺棱卡住刀背,只压方向,不与力气硬顶。金属撞上棺沿,一声闷响,骨尺边缘被削出新缺口。
第二刀不能再接。
沈照雪顺着棺角转身,把人引回铺灰的窄道。韩彻从幡后切进来,刀未出鞘,先压肘,再踢膝。
刺客重重跪在纸钱上,又滑了一下,整个人被反折着压住。
韩彻道:“这阵有用。”
“纸钱。”
“可列王府防务。”
“不能。”沈照雪与阿俏同时开口。
阿俏蹲在旁边圈被踩过的纸:“守门先给刺客烧盘缠,确实周到。”
刺客牙间藏着黑蜡囊。韩彻刚卸下颌,囊已咬破。顾明珠冲来,把人侧翻,以木片撑口,毒液混着血沫吐了一地。
“别仰躺。炭末,温水。”
人全身抽搐,韩彻按四肢,顾明珠下针。沈照雪先封黑蜡,再验手与衣物。
左掌有米浆和陶粉,箱盖细纸已折,锁孔发丝完整。他来毁箱,不准备取走某一件。短刃尖端还蹭下一点木屑,位置正对箱角,说明第一刀原要挑开搭扣,发现受阻后才改为放火。先取后烧与直接烧毁,背后的人想要的结果不同,沈照雪把两次动作分开记。
靴底除炉灰、陶粉,还黏着一点红泥。泥中有碎蚌壳,王府与近日雍京都没有这种土。她用小刀从前掌、鞋跟各取一份,分别封存;若只取一处,谁都能说是途中偶然踩到。像河滩来物,仍不足以写成临州。
她把掌纹拓下,再与嫁妆库遗落手套比。手套主人小指偏短,今夜这人五指齐全。
腰间搜出一块白鹤牌。
鹤眼朝左。
又是假牌。
油纸包里装着火绒和一张空白格目。若火起,验格、苏荷遗物、半月印拓都会化灰,事后却能留下另一份任人填写的“结论”。
谢临川看过,道:“先毁证,再验棺,也说得通。”
“写两种可能。”
刺客短暂醒了一次。顾明珠不准人围问,只许谢临川问一句:“谁派你来的?”
他的舌根已僵,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沈照雪手里的梅花印拓上。
“临……州……”
两个字挤出来,人又昏过去。
顾明珠把针收回:“今夜到此。想要第二句,先让他活。”
人被送去医帐,大理寺与顾氏医馆双重看守。被火燎过的帷布没有换掉,谢临川让人截下焦边,与刺客火绒一同封存。夜祭仍要继续,礼官重新捡起祭文时,声音比先前慢了半拍。满堂人这才明白,方才那把刀冲的不是王妃一句多事,是能让死人再被写一次的纸。
灵堂重新点灯时,沈照雪去查暗道。
萧渡仍站在门内,右手攥着门框。木刺扎进掌心,血沿着掌纹停在腕边。他听见火,已经走到门口;两下敲击后,又退了回去。
沈照雪递给他一块帛:“这次守约。”
“你差一点挨刀。”
“韩彻压住了。”
“若他慢一步?”
“我会敲第三下。”
萧渡看着骨尺上的缺口:“你把我的命留在里面,自己的命放在刀前。”
“你的命能证明假死计划被人利用,不能见刀就拿出去花。”她将布置图翻给他看,“我也没空手站着。”
灰、箱、韩彻、退路,每一项都在纸上。她拒绝的不是帮助,是有人越过方案,把她从自己的局里拖走。
萧渡接过帛,按住掌心:“记在守约账上?”
“记背面。”
医帐忽然有人喊她。
刺客又醒了。他挣开半只手,抓住沈照雪孝衣下摆,力气已小得扯不动布。差役要掰,沈照雪让他们停。
她蹲下。
那人嘴里都是血沫,指甲隔着孝衣扣紧。
“第八口井……”
他喘了两回,视线却不在她脸上,直盯袖口那根蓝线。
“你父亲在那里……数死人。”
手松开时,四道白灰留在孝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