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拖动的,是账箱。
一共六只。
旧箱用麻绳串着,沿一条微斜木轨往暗道深处滑。韩彻抬门闩时,绳子骤然绷断,最前一只撞回门槛,箱角刮过木轨,正是方才那阵从容的摩擦声。
拖箱的人已经走了。
麻绳断口平直,远处有人用薄刃割断;木轨尽头只剩一扇晃动的小门,外头岔道三分。追出去,未必抓得到人,先会踩乱这六只箱留下的顺序。
沈照雪让韩彻封两端,不追。
六只箱按前后编号。三把锁被撬,两把完好,最后一只没上锁,搭扣只抹新泥。泥上压着半个月牙。
木轨两侧落着几粒新鲜纸屑,颜色各异。沈照雪没急着开箱,先把箱角磨痕、绳结朝向和撞门位置画下。最前一只箱受力最重,最后一只箱底却最干净,说明拖箱的人先调过顺序,再把想带走的那只放在末尾。若此刻只看箱内,搬动过程便会凭空消失。
韩彻守着门,萧渡站在红线尽头,没有再往前。半个时辰已过,他的呼吸开始短。沈照雪让他先回,自己与谢临川第二日共同启箱。重要的东西在这里,不会因他多撑十步变得更真。
归名木匣空了,王府旧账也在连夜转走。两处都用半月记号,已够列进同一条待查文书链。
第二日,沈照雪借清点丧仪账召集王府下人。
长史拦在下人院门口:“停灵时聚众,扰王爷清净。”
“欠薪也扰。”
“王府何曾欠过工钱?”
第一本账便翻出一百七十二两。
西院、药房、灵堂杂役三个月的月钱,账面写着已发,领银处却全盖同一枚管事私章。四十匹白绸、八十斤香油、两辆没进过府的冰车,也都领了银。
沈照雪把欠薪名单贴上墙:“今日先核人,再发钱。愿意说话的说,不愿意也领自己的工钱。”
长史皱眉:“忠奸未明,先给银?”
“他们做过的活,不是王府拿来买忠心的筹码。”
她另写三项保证:说出所见,不连坐家属;害怕迟报与毁证作假分开;涉及苏荷妹妹、失踪仆役和被改死籍者,先找人,再追责。
保证抄成六份,贴在发薪桌、证言桌、后灶、西门和两处下人院。每一处由书吏画位置、记经手。纸会被撕,撕过也要留下谁曾承诺。
谢临川在末尾落名。长史不签,沈照雪便用王妃家事印盖欠薪令,注明银从虚报丧仪采买中暂扣,待复核后补齐。
她用了婚姻给她的家事权限,却没先索取任何人的顺从。
发薪桌与证言桌分在院子两头,中间隔着一排晾衣架。领钱的人可以直接从侧门走,不会被顺手拖去问话。掌仪女史按花名册叫人,杜账房只核工钱,不碰证言;大理寺书吏坐在另一边,连谁回头看了几次都不记,免得迟疑也被写成嫌疑。
长史问:“这样谁知道领银的人是否已说过话?”
“正是不让你知道。”沈照雪道。
证人若要先猜王府希望听见什么,纸上留下的便是活命用的答案。
最初半个时辰,证言桌上一张纸都没写。
沈照雪只核名。长史站得不耐,数次想催,谢临川抬了抬保证:“上面没写限时。”
有人领银时把拇指按得很重,像怕王府过后不认这三个月;有人数两遍,转身把钱塞进鞋底。一个小丫头问,说了管事坏话,王爷夜里会不会来找她。
“来了先让他补你的月钱。”
小丫头想了想,郑重点头。
她拿钱走了,没回来作证。临出门前,却把一枚后灶钥匙放在桌边,说苏荷生前常借。
书吏只记“自愿交物”。那三两银没有因此变成交易。
第一名回来的是药房烧水婆子。
她说三月初八夜见苏荷进药房。没有钥匙,只用一片薄铜开柜锁。管事警告,药房出事,全房发卖。
第二名是抬冰杂役。初五夜多领两匣冰,送去嫁妆库;领冰条签的是已经病故三年的方济安。
第三名守西门。礼部书吏初九未走正门,一辆临州赈济会的纸扎车却从侧门进府,车夫持半月木牌。
第四名是绣房小宫女。
苏荷每月十五都在后灶等一个收旧布的妇人,把针线包缝进布卷。小宫女偷看过一次,里面不是钱,是一张“苏棠尚安”。最近两个月,纸不再来,苏荷才频繁出入药房和礼房。
“妇人什么模样?”
“右手少一节小指。”
这一点只有她见过。沈照雪标作单一证言,让她画手,不逼她认人。
四份话没有自动拼成一张圆满供词。有人记错时辰,有人把蓝线说成黑线,也有人只肯写“听见门响”。沈照雪把能相互印证的圈在一起,冲突处留空。
烧水婆子认得薄铜开锁,却不认半月牌;守门小厮见过半月牌,却没看清车夫的手;绣房小宫女只记得缺指妇人。三条线暂时各走各的。若硬并成一个人,正好替真正的经手者省掉同伙。
午后,杜账房来了。
他在王府做了十七年,一进门便跪:“小人改过三页账。”
“哪三页?”
他翻到苏荷月例。每月二两之外,还有一两五钱“缝补料”,从未进入绣房。银经王府外账转入临州赈济会,再寄给苏棠。
“你见过苏棠?”
“没有,只见回执。”
回执三十六张,最早三年前。圆印都是临州赈济会,编号尾数却与苏荷织梭里的半月号相同。
原账一开,夹层掉出一枚薄铜印。只有半个月牙,另一半应与别处合印。
“谁放的?”
杜账房摇头。他只知道长史让他把三页写成宫中救济,不许再问。
沈照雪没有替长史定罪。口头命令由谁传、传到哪里,还要查。
萧渡藏在隔壁暗间,待人散后问:“若先把管事全关起来,供词会更快。”
“也会更像为了出去随便说的。”
“王府用人先问忠心。”
“所以韩彻烧过信,长史瞒过暗道,账房改过账。每个人都觉得忠于谁,便能少说一部分事实。”
暗间静了片刻。
沈照雪把两张表推给他。一张写“做过什么”,一张写“为何隐瞒”。害怕可以解释迟报,不能抹掉动过的手。
“银从何处出?”
“丧仪虚账。先冻三笔,够发本月。”
萧渡逐页看。她没有拿王府银子做人情,哪笔虚报、谁经手、何时复核,全写明白。下人领到的是欠薪,不是王妃赏赐。
“若拿钱后仍说谎?”
“拿证据处理谎话。不能预先把所有人写成骗子。”
“军中不能这样用。”
“这里也不是军中。”
萧渡掌过北军,习惯把人放进一张能推演的图。院里这些人却各有欠薪、家属、发卖的恐惧,也有一具同屋女尸等着被写回真名。
他低声道:“我知道。”
沈照雪没有把这三个字当成改变。她把下一批问话安排递进去:“明日由下人自行选见证,王府护卫不进证言房。”
萧渡看完,在末尾补了一句:王府不得因证言停差、扣薪、迁院。
他盖的是副印,盖完把纸推回来,没说这是恩典。规则多了一条,才算今日谈话留下了东西。
傍晚,听雪院传起闹鬼。
茶房从灵台缝里接到一张纸条:茶太苦,换明前。
字是肃王手书。
管事当场磕了三个头,换来上等茶。第二张又递出:水凉。
第三张才露一角,沈照雪踩住。纸上写了“水再——”,后半截压在鞋底。
暗门里静了片刻。
“亡王若挑茶,请亡王自己烧水。”
“韩彻不在。”
“所以你使唤不知情的下人装鬼?”
“我以为王府归我管。”
“你公开已经死了。”
她把那壶凉茶推回去。第二日,茶房仍说王爷显灵,只是鬼忽然不挑茶了。
夜里,杜账房翻出第六只箱。
前五只记王府日常开支,只有这一箱写“亡户赈济”。活人的月例、药材、丧仪里各拆一点,再汇往临州。数额不大,三年累积足以养几十人。
这可能是救人的暗账,也可能借死籍洗银。手法只有一条:名字被写死后,领银不必本人到场。
账里还有几个名字反复出现,有的早在王府病故簿上,有的从未在王府做过事。沈照雪没有立刻抄成“死者名单”,只按姓名、编号、领银地点分栏。同名、假名、代领,任何一种都可能让一条看似完整的线走偏。
苏棠每月都在领银栏,未有一笔本人签押。取银者只按身份号,号前半月印,末尾一点红。
红点代表死籍。
沈照雪把苏荷衣箱里的薄铜号放在旁边,分毫不差。
杜账房翻到户籍附栏,脸色一点点褪下去。
“王妃,苏荷妹妹的名字……”
他的指腹压住两个早已干透的字。
“就在死者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