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来收冥婚正本时,沈照雪先看见了页脚那行字。
女方守丧期内若亡故,沈氏净尘馆、历代检验卷宗、嫁妆及婚后所得,悉归肃王府。
那行字紧贴她的落款,塞满婚书末页下缘。她当夜特意空出一指折边,如今一个字也没浪费。写字的人知道她看过哪里,也知道她会在满堂催逼下签在哪一处。
宗正寺主事伸手:“正本入婚籍库,王妃不必久留。”
沈照雪没松。
“何时添的?”
“原有婚约条款。”
“我落名时没有。”
长史道:“王妃当夜哀恸,许是疏忽。”
“我当夜没哭。”
喜婆站在后面,把劝她哭足九声的帕子往袖里收了收。
听审设在王府礼房。宗正寺两名主事、三名书吏,大理寺由谢临川旁听,王府长史、掌仪女史与韩彻列席。婚书放在长案正中,谁也不能独自拿走。
谢临川先让每个人写下自己第一次见到婚书的时辰。喜婆见过未落款本,长史经手过入府后的正本,宗正书吏负责装匣;三份说法若先混在一处,后来便只剩“大家都记得”。
沈照雪先让人把新增条款逐字誊出,再验原件。她戴上薄布套,连翻页都让掌仪女史同按纸角。婚书已成争议物,王妃的手也不能天然比别人干净。
正文是宗正寺常备松烟墨,干后黑中带褐;页脚却泛冷青,侧灯一照更明显。纸背渗墨浅,胶重,是权贵私宅常用的青麟墨。
主事道:“不过换了一支笔。”
“看落款。”
婚书垫在软毡上,灯从侧面压低。她名字下有当夜落笔留下的凹痕。新增条款第三行横跨其上,笔锋走到凹处,青墨断了一小截。
若条款在先,签名压痕应覆在墨上。
现在相反。
“它写在我落款之后。”
她又指向肃王府礼印。朱砂边缘溅出一粒针尖大的红点,新增条款末笔恰好压过,青墨在朱砂上收成圆珠。
先盖印,后加字。
换墨能解释,断笔也能解释,朱点也能说成偶然。三处顺序叠在一起,谁再说原有,便要解释一张纸如何倒着写。
宗正寺书吏原先记了“原有条款”,此刻自己划去“原有”,在改处签名。
页脚还有一处挤得异常。婚书正文行距齐整,新增最后两字却钻进折边。折边里封着原婚书第二条,旧蜡未破。添字者不敢拆封,只能沿外缘塞进另一条。
沈照雪拓下蜡形,没有当场开。
折页若要验,须宗正、大理寺、双方见证同在。她此刻撕蜡,只会给人留下“王妃自改婚书”的说法。
长史道:“也可能是入府后按旧例补充。”
“谁补?”
“经手书吏。”
“双方再签呢?宗正加印呢?”
“冥婚事急——”
“急到能在我签名后拿走沈家全部财产?”
她把婚书推回案中:“这不是补充,是伪造。”
宗正寺主事脸色发沉:“女子入夫家,守丧期内若无继承——”
“我有弟弟。嫁妆有清册。净尘馆旧卷也不是婚产。”
旧卷里有死者姓名、家属住处、旧伤、财产争执,也有不愿夫家知晓的验记。有人靠一处旧伤找回无名亲人,也有人只因伤情被夫家知道,便会失去住处和嫁妆。落在查案人手中,是证据;落在想换名字的人手里,就是一张张可以勒索活人的清单。
沈照雪把净尘馆卷目副册放到案上,只露目录,不开内页。目录最后一列全是“谁可查阅”。婚书上这行字若生效,那些人的拒绝也会随她一同死掉。
谢临川问:“宗正寺婚书能否据此取得刑案与检验卷?”
主事没有答案。
新增条款偏偏用了“归档”二字。
沈照雪在王府地下那只“归名”木匣上见过同样的说法。身份改写后,旧文书归档封存。有人想从这桩冥婚里拿走的,也许从来不止她的钱。
还有时间。
条款写“守丧期内若亡故”,没写自然死亡,也没写无嗣。它预设的不是几十年后,是她在这段丧期内会死。
礼房安静下来。
阿俏站在门边,手指掐住记录板。沈照雪想起净尘馆后院晾卷的竹架。父亲失踪后三年,她与宋青梧把卷册一册册重新编号;她若死在王府,那些纸同日换主人。
“做寡妇还得把铺子陪进去。”她道,“王府这门亲事确实贵。”
没人笑。
喜婆把红帕彻底塞进袖中。入府那夜,她只知道催吉时;此刻连她也看懂了,这张婚书里有人预备的不只是灵堂。
长史要求先送正本进宗正寺,再慢慢核查。
“争议未决,原件不能离开多方见证。”
“你要扣皇室婚书?”
“我要封一件涉嫌被改的证物。”
谢临川准双封。婚书暂存礼房铁柜,宗正寺一枚封泥,大理寺一枚封泥,任何开柜须双方同在。两枚印一左一右跨住柜缝,谁想单独取走,先得毁掉自己的权威。
韩彻从内室带出一份文书。
肃王府确认:沈照雪嫁妆、净尘馆、沈氏旧卷及个人所得,均属其独立财产;王府无继承、调用、封存与查阅权。即便婚籍未解,此令不撤。
末尾是萧渡的乌玉副印。
缺角与附约上的一致,朱泥里还压着一点暗室木屑。文书公开后,任何人追问副印何时启用,都可能把萧渡拖进更深的欺君罪。他仍盖了。
见证有韩彻、杜账房、大理寺书吏和沈照雪。副本分存三处,不能靠一枚握在自己人手里的印自证。文书还写明:王府以后若为查案申请阅卷,也须按普通当事人程序,由净尘馆决定是否提供,不因王妃名位取得优先。
长史看到这一条,脸色比看到放弃嫁妆更难看。银子失去的是一次,查卷的门却是往后每一次都关在王府外。
宗正寺主事问:“何时所出?”
韩彻答:“停灵前交付遗嘱执行人。今日王府就争议财产放弃权利。”
没倒填成生前遗命,也没说是今日亲手盖下。公开能说到哪里,停在哪里。
长史问:“旧卷也放弃?”
“尤其旧卷。”
萧渡用王府的财产与宗室权限,撤掉了一部分由他选婚造成的现实后果。
沈照雪验过纸、墨、印与经手,收下一份副本。
她没有道谢。
“接受财产结果,不代表婚书合法,也不撤回对选婚过程的异议。”
书吏把这句话记进听审录。往后谁想把今日让权写成夫妻情深,先得跨过这一行。
韩彻原本把放弃文书称作“王爷补偿”,听见后把记录上的“补偿”改成“撤权”。一字之差,前者像恩赐,后者才承认那项权力本不该在他手里。
内室里,萧渡问:“还缺什么?”
“经手书吏。”
“我是问你。”
“我也是。”
沈照雪把条款拓片推给他:“有人预备让我死。你堵住收益,杀意还在。”
“韩彻加人守你。”
“名单给我。位置由我定。不要把我换去所谓更安全的院子。”
萧渡划掉两名只听长史调令的护卫,把空处留给她。沈照雪补上阿俏与掌仪女史,又把夜间换岗写成双人见证。
“好。”
保护第一次不以关门为开头。
宗正寺很快查到经手人:礼房书吏周复,三月初八后请辞,住处已空。
他的桌面清得过分。笔、墨、私信全带走,砚台底却留着一圈青蓝墨垢。抽屉里有削纸夹层的薄刀,刀背黏着祭纸纤维。凳脚下压着一道较浅的方痕,原先应放过一只小箱;地上灰尘向门外拖出半尺,说明箱子是近日搬走,不是从未存在。
沈照雪让人先拓桌脚和拖痕,再动桌下那叠纸钱。周复带走了能带的东西,留下的空位同样要入卷。
桌下压着一叠烧到一半的纸钱。
王府丧纸用桑皮,纤维长;这叠掺细竹浆,薄得适合两层相贴。纸角有针孔,又被米浆封回。有人把比纸还薄的文书藏进祭品,烧时连同身份一并化灰。
清扫小厮说,周复辞职前烧了三夜,念的不是祭文,只反复问:“名字烧净没有?”
长史要扣人。沈照雪拦下:“他能留下这句话,是因为没人把他当要紧人物。现在先吓哑,正合周复的意。”
小厮由大理寺安置,证言只记亲见。
最上面那张纸钱烧去半角,火口处露出一道月牙水纹。沈照雪没吹灰,先让所有人退开。
周复不是临时逃走。
他离开前,试图烧掉一批写着身份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