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烧的纸钱不能再碰火。
韩彻听完,把礼房三只炭盆全搬到院外,连守灵用的纸马也扣下。
喜婆追着骂:“路费都不给王爷留,你们查案查到阴间去了?”
韩彻横抱纸马,纸扎马眼正对着他:“都是证物。”
“纸马也是?”
“未验之前,都是。”
喜婆骂到第三句,见他真给火盆贴了编号,索性留下按手印,嘴里还念王爷托梦要收利钱。阿俏笑了一声,很快收住。屋里要查的是被烧掉的名字,笑只能落在活人的规矩错位上。
沈照雪把纸钱平铺在黑绢上,按烧损程度分三列。最完整的一张只缺右上角,夹层在火口处翘开,薄得能透出下方绢纹。
直接撕,里面那层也会裂。
她让人取两片平整明琉璃,把纸夹在中间,竖到窗前。午后光从背面穿过,细竹浆的水纹逐渐分开,纸心露出半轮弯月。
月下还有一串浅压痕。
谢临川靠近半步:“墨烧没了?”
“本来就没有墨。”
沈照雪用骨尺指纸边。夹层蘸过明矾水,干后无色,受热会先黄。周复想把纸与字一同烧净,火却先把藏进去的东西显出来。
顾明珠闻过一块同料边角:“明矾里有米浆。能黏两层,也让压字吃得更深。”
原件不能拿来试。
沈照雪按同样厚度另做试片,离壶口两掌,先熏十息,再停,确认蒸气不会让夹层卷缩。温度、距离、时辰都写进记录,才换上最完整的纸钱。
纸面先显出的不是字,是刷浆痕。
刷子从左到右,一笔不回;夹层边缘只留极细针孔,火烧后针眼也会塌掉。做纸的人手很稳,不是周复逃走前临时学会。他曾靠这门手艺做过许多张。
半月仍只有一半,数字却逐行浮出:七、四、十一。
末尾四个小字:朔三六。
阿俏把三个数抄在三块小牌上,分开摆。编号可能指人、库、批次,也可能只是顺序,不能因为苏荷掌心有个“七”,便把所有七都塞进同一个答案。
顾明珠翻出归息丸批记:“药丸外层也是朔三六。”
“同批号,不等于同经手。”沈照雪把拓片放在纸旁,“能确认的,是这批纸与药账使用同一套编号。”
谢临川让三名书吏分别摹字。谁先看见弯月、谁动过琉璃、热水离纸多远,逐项落名。原件封入薄木匣,半月、数字、批号各留一份拓件。
礼房外还有人在烧普通祭纸。灰片从窗前卷过,险些落进黑绢。沈照雪当即叫人移到另一院。
同一把火,一边替死人送路,一边替活人抹掉来过的路。
周复做的不是祭品。
是能在火里消失的文书。
薄刀背上的竹浆来自西市。账房翻了近半月采买单,只有吉生纸扎同时买过细竹纸、明矾、细米浆和压水纹的铜模。掌柜姓纪。经手伙计记得铺里新来过一个账房先生,右手食指常沾青蓝墨,做纸时不许人靠近里间。
听雪院暗室里,萧渡看完回报,先在西市图上圈了六处出口。
“封西市。”
顾明珠刚把他的步行限在十步内,他便坐在榻上调人。六个圈落得快,每一处都有封口、追路与替补,像一张缩小的军阵。
沈照雪问:“纸铺多少家?”
“二十三。”
“匠人?”
“近百。”
“知道夹层文书的有几个?”
萧渡的笔停下:“未知。”
“那就不能先把近百人都写成同犯。封街一动,周复先烧账,不知情的匠人也会替他背藏文书的罪。”
“慢一步,他可能出城。”
“快一步,只剩空铺和一百份互相推责的供词。”
萧渡习惯把街巷收成一张网。沈照雪看到的却是网中每间铺都有赊料、工钱、家眷和不知道纸最终去了哪里的学徒。抓周复,不能顺手把整条街变成嫌犯。
“你的方案。”
“王府照常订纸马,指定今日送货。我和阿俏以验纸为名进铺。谢少卿守河口,韩彻守后巷。周复在,拿人;不在,先保账、保模具、保匠人。”
“他认得你。”
“所以不藏。他若知道我们只查纸浆,还会想骗过去;若看见封街,只会烧尽能烧的。”
萧渡把六处出口推过来:“两条水巷退潮,能走四条。你定人。”
沈照雪划去染坊后那一处:“从这里走,纸灰会粘靴。周复若早备退路,不会选。”
萧渡抹掉那个圈,没有另换她的位置,也没命韩彻暗中把她带走。
方案慢了半个时辰,西市没有落锁。
吉生纸扎挤在最窄的巷中。门外吊纸灯,灯下摆两排纸宅,窗棂比活人住的还齐。王府送货车一停,三个伙计出来抬纸马;纪掌柜瘸着一条腿,在门槛后拨算盘。
沈照雪穿孝衣进门,算盘珠停了一下。
“王妃怎么到这种地方?”
“王府丧纸遇火有青灰,宗正寺让我查纸浆。”
她只放下一张普通丧纸,没有亮出夹层原件。
纪掌柜先骂供料人偷换竹浆,又搬出三个月账簿。骂得很细,哪批纸返潮、哪家明矾掺砂都说得出,不像临时现编。
阿俏去看里间浆缸。粗浆糊纸人,旁边一只带盖白瓷盅装细浆。
“这个呢?”
伙计道:“周账房说封纸边,省得祭文漏出来。”
“人在哪里?”
“今早去收账。”
纪掌柜猛地回头:“他说回乡奔丧。”
周复给每个人留了不同去处。
沈照雪合上账簿:“停里间工。人不许互相串话。掌柜在场,逐处搜;发现什么,由发现的人落名。”
纪掌柜把账本按在胸前:“官家拿走账,铺子就没命了。”
“逐页编号,只封周复相关。其余留下,你照常结工钱。”
他这才松手。
官府眼里一本账只是证物,对纸扎铺却是赊料、欠工与信用。要人配合,先得写清会还什么。
周复后屋已空。被褥卷走,衣箱只剩两件旧衫。墙上挂着十几块压纸铜模,其中一块是半月,边缘被锉去一半;单独使用,只能压出弯月。
桌下火盆刚熄,灰里尚有红芯。
韩彻一脚踩灭,守在旁边不准任何人靠。喜婆跟来认货,看见纸马仍在他手里,隔门又骂:“王爷走到半路,怕是要自己回来讨盘缠。”
韩彻道:“回来正好,省纸。”
阿俏咬住唇,把笑压回去。
火盆先退温,再连盆移上石板,细筛分层。上层是祭文,中层夹着薄纸碎片。一角未燃尽,露出“朔三六”,旁边黏着白色硬屑。
白屑表面有刷痕,断面细密。
与苏荷指甲里的白漆相同。
纪掌柜认出:“周复带来的旧柜板。他说太医署淘汰的药柜,白漆防潮,拿来压纸。”
“哪一库?”谢临川问。
“西库。柜背有火印,小的怕惹事,让他刨掉。”
后屋果然剩半块柜板。刨痕下残着一个“西”字,木边卡着一根蓝黑细线,与婚衣、泪粉盒、药房夹层里找到的线同色。
半月印到此不再只是袖口一处朱痕。
它有铜模、身份号、夹层手艺、经手书吏,还有一块从太医署西库流到王府礼房的药柜板。
谢临川让书吏把“半月组织”划掉,改成“半月印文书链”。这些东西能证明一条实物与经手的路,还不能替他们证明背后究竟有多少人。名字取得太大,证据便容易偷懒。
纪掌柜只记得,昨夜有个戴斗笠的男人从后门来,左手付钱,袖口佩白鹤牌。
鹤眼朝左。
韩彻追入后巷,巷口早已空了。青砖墙新刷石灰,正中被炭条画了半轮月。月下四字写得急,末笔仍往下掉粉。
沈照雪站在墙前,没有立刻伸手。她先让书吏画下位置、字距与炭粉落向,再取纸拓印。
墙上的石灰还潮,炭粉落向右下,写字人站得很近,手臂曾蹭过墙面。韩彻摸到一处衣料擦痕,沈照雪让他停在原位。约见也好,诱饵也好,先让留下它的人在墙上有一个可复核的站姿。
这可能是周复留下的约见,也可能是专为他们设的门。
字本身只有一行——
三月十八,太医署西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