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光人
第18章 剪断的底片
“门外……”林知微声音发颤,死死抓着我的袖子,“是不是有人?”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玻璃门外,殡葬街的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了树影。可就在刚才那一瞬,我确实感觉到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轮廓,正静静地注视着店里。
“别怕。”我反拍了拍她的手背,“是残影。相机里藏着的念太重,溢出来了。”
“可我感觉……他在看我。”林知微牙齿打颤,往我身后躲了躲。
“他不是在找你,是在看你妈妈。”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桂姨推门进来,风铃叮当响。她端着一碗热腾腾的赤豆元宵,瞥了一眼门外,“这街上阴气重,有些迷路的,看看就散了。你妈妈生前总念叨他,他临走前,也得看看女儿。”
“桂姨。”我松了口气,接过碗放在桌上。
桂姨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那台海鸥相机上。“双反机?”
“嗯,卡片了。底片也取出来了。”我把那两张底片递给她看。
桂姨没接底片,而是用粗糙的手指摸了摸相机的底部,指甲在底盖边缘刮了刮。“丫头,双反机低头看倒影,查机身底部。这机器老了,底盖夹层里容易藏东西。”
“为什么双反机容易藏东西?”林知微红着眼睛问。
“双反机上面那个取景器,是个大凸透镜,低头看的时候,能照见自己的脸。”桂姨慢悠悠地说,“有些念旧的人,觉得这镜子能照见心里的人。就在底盖下面做个暗格,把想说的话、想藏的东西塞进去。你摸摸左下角。”
我依言摸过去,果然摸到一个微小的凸起。
“对,老式的海鸥机,有些师傅会自己改暗格,用来藏私房钱或者情书。”桂姨笑了笑,“你拿刀片撬撬看。”
我找来一把薄刀片,顺着缝隙轻轻一压。
咔哒。底盖左下角弹开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夹层。
里面没有零件,只卷着一截被剪断的底片。
“还真有东西。”我小心翼翼地把底片展开,对着台灯的光。
画面很模糊,但能看清轮廓。是一个女人坐在床沿,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她正在缝补一件红色的毛衣。
而在画面的右下角,边缘处,有一双穿着旧皮鞋的脚,裤腿沾着泥。
“这是我妈。”林知微凑过来,眼泪又掉了下来,“这件红毛衣,就是她总说被动过的那件。”
“你看这双鞋。”我指着画面边缘,“皮鞋的款式很老,鞋面上有裂纹。知微,你父亲当年失踪时,穿的是什么鞋?”
“是一双黑色的三接头皮鞋……”林知微哽咽着,“我妈说,我爸走那天,穿的就是那双鞋。后来那双鞋被我妈放在鞋柜最底层,再也没动过。”
“你妈妈最后半年,没有疯。”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林知微愣住了,满脸泪痕地看着我:“苏老板,您……您说什么?”
“她总说家里有人进来了,说红毛衣被动过了。那不是她的幻觉。”我轻声说,“你爸爸的执念,回来过。他可能在那间老房子里转悠,翻出了那件红毛衣。你妈妈感觉到了,也‘看’到了。”
“可是……可是她为什么要把底片剪断?”林知微不解地问,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
“你看这切口。”我指着底片边缘,“很整齐。如果是相机绞断的,边缘会毛糙。这是用剪刀剪的。”
“她剪断底片,是因为她不想让别人看到。”我叹了口气,“她拿出相机,是想拍下他。可是快门卡住了,只拍下了这截底片,还有你爸爸的手。她剪断底片,是想把那双鞋藏起来,只留下她缝补毛衣的画面。”
“为什么?”林知微哭着问,“她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因为那双鞋证明了你爸是个鬼魂。她不想让你知道,她这辈子等回来的,只是一具没有温度的执念。”我握住她的手,“她不是神经质,她是在努力证明,她等了一辈子的人,真的回来过。她怕你担心,怕你觉得她彻底疯了,所以她把证据剪了,自己一个人守着这个秘密。”
林知微捂住脸,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妈……她好苦啊……”
我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她这辈子,都在等一个回不来的人。”我拍着她的背,“相机是她最后的指望。她想把那一刻拍下来,告诉自己,他没有食言,他回来了。”
柜台底下的旧木箱,静静地待在阴影里。我余光瞥见那把锈锁,心里微微一酸。
别人的执念,好歹有个回响。我的那个,连个影子都没留下。
我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
桂姨看着林知微哭得伤心,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丫头,别哭了。你妈妈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痴情人。她把最干净的一面留给了你,把那些阴沉沉的念想,自己一个人扛了。”
林知微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桂姨,那我爸……他到底在哪儿啊?”
“这就得看这截底片了。”桂姨指了指我手里的底片,“‘老地方’,肯定不是你们家。你爸出事的地方,或者你们当年定情的地方。好好找找吧。”
桂姨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赤豆元宵,往嘴里送了一口,“行了,你们慢慢聊,我回去看店了。这碗元宵,算是我请这丫头的,甜一甜嘴,苦日子还在后头呢。”
桂姨推门出去,风铃又响了一声。
等林知微情绪平复,我把底片重新收好。
“这截底片,被剪断过。”我指着边缘整齐的切口,“不是相机绞断的,是人为剪的。”
“人为剪的?”林知微红着眼睛问。
“对。而且,你看这里。”我指着底片背面,在强光下,隐约能看到用针尖刻上去的几个小字。
“字迹很浅,像是匆忙间刻的。”我眯起眼睛辨认,“是‘老地方’。”
“老地方?”林知微茫然地摇摇头,“我爸我妈以前,有什么老地方吗?”
“你父亲失踪前,是做什么生意的?”我问。
“他……他在汽修厂上班,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辞职去南方进货,想倒腾汽车配件。”林知微回忆道,“出事那天,他是去邻省的一个旧货市场拿货。”
“邻省,旧货市场。”我摩挲着那截底片,“知微,你妈妈最后半年,除了说家里有人,还说过别的话吗?”
林知微仔细想了想,突然浑身一震。
“她……她上个月弥留的时候,抓着我的手,一直念叨‘去老地方找他,他在那儿等急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
门外的残影已经散了,但那个“老地方”,显然不是指他们过去的家。
“知微,”我回过头,“明天带我去你妈妈的老房子。我们需要找找,她留下的日记,或者你父亲当年的进货单。”
“好。”林知微用力点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坚定,“苏老板,只要能找到我爸,让我做什么都行。”
“不用做什么。”我走回柜台,把相机和底片小心地收进绒布袋里,“行规说了,我只传话,不替死者做决定。你爸爸既然留了线索,就是希望你找到他。我们顺着线索走,看看他到底想告诉你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