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守仓獒暴戾扑来,庞大身躯裹挟着凛冽风声,戾气扑面,势如惊雷,要将身前之人瞬间撕碎。
周遭观者皆以为陆惊鹊会侧身闪避、持刀格挡。
可她偏偏未躲未退,身形稳稳立在原地。
双目轻轻闭合。
眼窍瞬闭,摒弃满目虚妄色相。
五感轮转,耳窍全开。
刹那之间,世间万般细微声响尽数放大,清晰落入耳膜,分毫毕现。
巨獒扑击的破风厉响、高耸米山簌簌滑落的细碎沙声、三名燃血护院悄然错位合围的脚步落地声、崔九袖中暗藏暗器扣簧的细微轻响……
无数声响交织成网,在她脑海中精准勾勒出所有人的站位、动向、攻势,分毫不差。
风声至,身形动。
陆惊鹊侧身旋步,身形轻盈如蝶,堪堪避开巨獒锋利爪牙。
与此同时,啼雪刀反手凌厉一撩。
雪亮刀锋划过巨獒前肢,皮肉撕裂之声刺耳响起,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骤然绽开。
漆黑浓稠的妖血喷涌而出,溅落在雪白米山之上。
滋滋——
妖血触米,瞬间腾起缕缕漆黑浓烟,怨气暴戾,腐蚀性极强。
“是怨毒血煞!”
花婆婆在外间高声提醒,语气凝重,“此獒常年以人骨怨米喂养,血肉藏数十年不散的亡魂怨气,沾之即染戾气!”
“我知晓。”
陆惊鹊应声的同时,脚步已然踏出。
三名燃血护院已然成型合围,三面封死退路,攻势凌厉,配合默契。
她不硬拆招式,不正面抗衡,脚下步法灵动,踏过层层堆叠的米山。
一步落,米流如瀑布倾泻而下,打乱护院阵型;
第二步旋身借力,借米流滑落之势辗转腾挪,刀随身转,寒光环身;
第三步踏空掠出,身形瞬间掠至三丈之外。
身后两座高耸米山轰然坍塌,漫天米雪飞扬,直接将两名猝不及防的护院半截掩埋,动弹不得。
仅剩的一名护院眼神狠厉,抓住转瞬空隙,提刀疾冲,刀锋凛冽,直劈陆惊鹊后颈,招式狠辣,不留余地。
刀锋将至的刹那,陆惊鹊骤然驻足,身形定格。
她微微仰头,胸腹起伏,深深吸入一口混杂着万般气息的空气。
沉寂已久的鼻窍,轰然开启。
一瞬之间,天地间所有气息尽数分层剥离,清晰映入感知之中。
清甜虚假的米香、巨獒腥臭的妖血味、骨粉经年沉淀的腐朽死气、护院肉身躁动的燥热气血、崔九袖中暗藏迷香的甜腻诡异气息……
千百种气息层层叠加、泾渭分明,在她脑海中铺开一张清晰无比的气息图谱。
虚实、正邪、新旧、深浅,一览无余。
她甚至透过厚重的米堆与石砖,精准捕捉到铺面地下三层地窖的位置,感知到地窖之中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骨粉怨气。
“原来根在这里。”
低语未落,陆惊鹊反手持刀,刀锋下沉,精准撩开脚边一块厚重青砖。
轰隆一声,青砖翻落,地面露出一方隐蔽暗格。
暗格之内,整齐码放着一排排灰陶瓦罐,罐口以湿泥严密封存,泥面之上,赫然烙着端正清晰的边关军印。
是北境军粮专供标记,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崔氏掺骨饲米、以怨养粮,输送边关、欺瞒军民的罪证,当众现世。
就在青砖翻开、罪证暴露的瞬间,身后刀锋已然落下。
噗嗤。
锋利刀刃劈开衣衫,切入肩胛皮肉,入骨半寸,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陆惊鹊身子微微一晃,闷哼一声,强忍剧痛,未曾后退半步。
她骤然转身,精准扣住护院持刀的手腕,借力拧腰发力,一记沉猛头槌狠狠撞出。
砰!
沉闷撞击声响起。
那名燃血护院眼前一黑,脑腔震颤,浑身力道瞬间溃散,身躯软软倒地,彻底失去战力。
身前的守仓巨獒彻底暴怒,漆黑身躯疯狂冲撞,沉重的躯体一次次撞击米堆与立柱,整座米行剧烈震颤,漫天米雪纷飞,戾气滔天。
陆惊鹊肩头鲜血浸透衣衫,染红半边衣襟,刀尖垂落地面,滴滴鲜血坠落尘土。
她微微抬眸,望着面色彻底冰冷的崔九,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笑意。
“崔管事方才说,满盘皆赢,无人亏损。”
“那我问你。”
她声音清亮,穿透满室轰鸣:“这白鹿郡满城吃米之人,北境无数戍边将士,日日食骨吞怨、蒙在鼓里——他们,亏不亏?”
厚重的铺面木门之外,不知何时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整条米市长街的商贩、农户、脚夫、骨商、江湖武夫,数百余人静静伫立,鸦雀无声。
寻常人无通透窍脉,无法看破米中虚妄,可就在地窖暗格开启的刹那,经年积压的骨粉腐朽死气冲破封印,混杂在清甜米香中,弥漫整条长街。
所有人都闻到了。
清甜米香之下,是冰冷腐朽的人骨气息,是无数无名亡魂的不甘怨戾。
死寂持续数息。
人群之中,不知是谁率先弯腰,剧烈呕吐起来。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干呕声、反胃声,轰然席卷整条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