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郡城最负盛名的讲学之地,不在书院深院,而在城南山间一座四面通透的青石亭台。
石亭无墙无壁,八面凌空,视野开阔,可纳山河风色。
今日前来听讲之人,远超昨日米市围观的人流,学子、武夫、商贩、仕民,形形色色的人齐聚亭外,密密麻麻,层层围拢,热闹非凡。
亭中正中央,立着一位青衫士子。
年约三十,眉目清癯儒雅,身姿挺拔如玉,一身素色青衫洗得干净整洁,周身带着书卷墨香与沉稳气度。
他静静立在亭心,未发一言,满亭喧嚣嘈杂便自然而然缓缓沉降,最终归于平和静谧。
此人正是晏扶冠,白鹿书院外院首席弟子,崔氏一族半子,亦是书院重点举荐、明年春闱最有望登顶的朝堂种子。
晏扶冠目光扫过全场,声线清和温润,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落于每个人耳畔,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
“今日不讲圣贤经义,不授礼法文章。”
“只讲一道人间取舍算题。”
他抬手,指尖虚点北方天际,目光悠远:“北溟寒潮南压,雪线侵袭边境,北境十县粮草告急,万民待哺。如今存粮有限,仅够支撑七县百姓过冬存活。”
“取舍二择。”
“其一,弃三县粮草,全力救济七县,七县百姓可活,三县万民冻饿殒命。”
“其二,十县平分薄粮,人人半饥半饱,暂活冬日。可来年春荒至,粮尽食绝,十县百姓尽数饥寒造反,最终十县尽亡,无一存活。”
“诸位,孰取孰舍?”
算题落下,满亭哗然。
无数学子、游人纷纷议论争辩,人声鼎沸。
有人言弃三存七,舍少存多,是最优生路;有人慷慨陈词,宁肯平分共苦,不可舍弃万民;有人引经据典,诉说乱世取舍之道,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亭角人群阴影处,燕七回低声向身侧之人介绍:“这道取舍难题,是晏扶冠亲手所出,常年挂于书院讲学之列,无人能解。他是崔氏倚重之人,亦是白鹿郡新一代最顶尖的文人。”
亭心之中,晏扶冠静静听着周遭纷争辩驳,神色淡然,无半分赞许,亦无半分否定。
良久,他缓缓抬手,压下满亭嘈杂。
“诸位所言,皆错。”
全场瞬间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目光齐聚亭心,静待下文。
晏扶冠目光清冷,缓缓道出标准答案,字字冰冷,颠覆所有人心底认知:
“无需取舍,无需牺牲。”
“解法唯一——将三县户籍、地名,尽数从天下册籍中划去。”
“册上无此三县,粮册账目自然平衡,功过盈亏尽数清零。来年春荒无籍,便无反叛之人,无乱世之祸。”
一语落地,满场死寂。
有人心头发冷,有人恍然顿悟,更有不少权贵子弟、书院学子眼中亮起精光,深觉此法通透高明,是治世大道。
牺牲无名者,抹平账目缺憾,保全大局安稳,在他们眼中,是最理智、最完美的规矩。
就在这死寂之际,一道清亮女声,自人群最外圈缓缓响起,打破冰冷的平衡。
“晏师兄。”
陆惊鹊拨开围拢的人群,一步一步,从容走入亭中,立于万千目光中央。
“被划去户籍的三县百姓,知晓自己已然被世间除名、被大局舍弃吗?”
满场目光骤然齐刷刷聚焦在她身上,惊疑、诧异、审视,万千目光交织落下。
晏扶冠垂眸看向她,神色平和,无怒无厌:“不知,便无痛无苦,安稳落幕,亦是成全。”
“我见过知晓之人的下场。”
陆惊鹊目光坚定,字字泣血,句句铿锵:“青阳县档房,少女温小满,清白无辜,蒙冤被册籍除名,化作逃籍罪人。”
“她兄长守在青阳义庄门口,日日呼喊她的姓名,声声泣血,声声无果,最后喊至喉破吐血,终生难安。”
“晏师兄的完美算式里,这些被除名、被舍弃的人,可曾拥有过半分姓名、半分公道?”
晏扶冠眸光微动,第一次认真、细致地打量眼前的少女。
“你便是城门挂号,标价三百骨筹,来意讨名的陆惊鹊。”
“是我。”
“你的姓名,已然挂牌待售,按我治世算法,你本就该被除名舍弃,以全郡中安稳。”晏扶冠语气平静,“可你敢站在这里质疑规矩,我便给你开口辩驳的机会。”
“说完你的解法。”
陆惊鹊立在亭心,直面满堂世人,朗声开口,字字掷地有声:
“我的解法,从无舍弃,从不除名。”
“我不划掉任何一人的姓名,不牺牲任何一地苍生。”
“北境粮荒、雪线压境,我便北上边境,亲自去讨。”
“讨回被权贵克扣的粮草,讨回被规矩抹平的公道,讨回漫天被标价、被舍弃的无名之名。”
她抬眸,目光锐利如刀:“若世道不肯降价,规矩不肯让步——”
“我便将这定价之人、立规之人,尽数挂在他们自己亲手写下的名利牌上。”
石亭之内,彻底死寂。
无人争辩,无人出声,所有人都被这悍然无畏的话语震慑心神。
晏扶冠静静凝视她许久,清冷的眼底,终于缓缓漾开一抹浅淡笑意。
“好胆识,好风骨。”
“三日后,白鹿台年度大比开台。”
“我在台上,等你一战。”
“你若能胜我一招半式——”
“白鹿外院珍藏百年的天下灾图,许你任意改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