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笼罩白鹿郡城,夜色深沉,月色寒凉。
白日喧嚣热闹的米市长街已然沉寂,唯有崔氏总仓依旧死寂沉沉,透着诡异的静谧。
阿拾奉命潜入总仓探查,一去半个时辰,杳无音讯。
陆惊鹊处理完肩头伤口,独自一人奔赴崔氏粮仓。
夜色下的巨型粮仓门户大开,漆黑空洞,无半点灯火,无半点人声。
没有守夜伙计,没有巡仓护卫,没有嘶鸣獒犬,甚至连寻常夜风都未曾踏入这片地界。
死寂,压抑,诡谲。
偌大粮仓之中,一座座米山高耸堆叠,在夜色下泛着惨白冰冷的光泽。
而粮仓正中央,那座最高最大的米山之中,小小的狐身被深深掩埋。
米粒堆积如山,彻底没过阿拾脖颈,只余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露在外面。
它面色青白,气息微弱,牙关死死咬着半块陈旧骨牌,四肢被厚重米流禁锢,动弹不得。
细碎虚弱的声音,从齿缝间艰难挤出:“小、小娘子……这米……是活的……”
陆惊鹊即刻开启眼窍,通透眸光扫过整座粮仓,瞬间看破所有虚妄诡异。
眼前层层叠叠的雪白米山,根本不是寻常粮米。
数十年沉积的人骨粉屑、万千无名亡魂的残留怨气、常年吸纳的人间戾气,尽数浸透每一粒米粮。
米粒之间,生出无数细如发丝的淡黑肉芽,根根相连、丝丝相扣,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怨戾之网。
整座崔氏总仓的米堆,早已融为一体,化作一头蛰伏数十年、以人命怨气为食的米魅集群。
经年累月,吸纳怨骨,滋生妖邪,无声蚕食着无数军民的性命与气运。
“崔白粲。”
陆惊鹊抬眸,望向粮仓最深处的幽暗阴影,声音清冷,穿透死寂。
“现身吧。”
粮仓深处的阴影之中,缓缓传出一声低沉轻笑,温和却阴诡。
一名锦袍中年男子缓步走出阴影,面皮白净儒雅,三缕黑须垂落胸前,身形雍容,气质华贵,看着便是温文尔雅的望族主事。
他手中轻执一杆乌木短尺,尺身温润厚重,以陈年乌木为骨,白银镶嵌刻度,整尺仅有七寸长短。
七寸尺身之上,密密麻麻镌刻着无数极小的字迹,层层叠叠,深浅不一,布满整杆尺身。
“陆姑娘好眼力。”
崔白粲笑意温润,抬手举起手中短尺,缓缓介绍:“此尺名,量米。”
“我持此尺,量米三十年,量人三载。”
“米分优劣成色,人定三六九等。骨粉掺几成、怨戾藏几分、边军可养几年、妖潮可退几里、百姓可活几载——”
他指尖轻抚尺身密密麻麻的字迹,眼底带着掌控一切的漠然与傲慢。
“天下苍生、粮米气运、生死贵贱,尽在我这七寸量米尺之间。”
“今夜邀姑娘前来,无他缘由。”
“我量尽米粮、量尽世人,今日便好好量一量,你这敢讨天下人名的陆惊鹊。”
话音未落,尺身白光骤然暴涨。
一道纤细凌厉的白光破空而来,无声无息,直劈陆惊鹊肩头旧伤。
呲啦——
方才缝合愈合的皮肉瞬间崩裂,鲜血再次浸透衣衫,剧痛骤然席卷全身。
陆惊鹊身形踉跄半步,强忍剧痛,提刀反手斩向无形白光。
铛!
啼雪刀锋与尺身白光悍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裂,刀身剧烈震颤,震得她虎口发麻,手臂发麻。
“好刀。”
崔白粲眼中精光一闪,面露赞叹:“刀藏亡魂哭声,含天地怨戾,可量、可衡、可裁。”
“再来。”
第二道白光转瞬即至,凌厉斩向她双腿经脉,欲废其修为。
第三道白光悬空轮转,无形无质,径直锁向她悬浮于册籍之上、已然标价待售的姓名。
一寸寸丈量,一寸寸裁决,要将她的命格、姓名、修为、性命,尽数纳入尺中,定其贵贱、判其生死。
陆惊鹊连退七步,每一步落地都沉重无比。
七步之间,周遭米山尽数隆起,漫天米雪飞扬,彻底封死四方退路。
无数米魅的细碎呼吸声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怨戾之气层层压迫,几乎让人窒息。
绝境之中,她骤然驻足,身形稳如青松,刀尖重重垂落地面。
“崔白粲。”
她抬眸直视对方,目光凛冽如霜,字字质问:
“你持尺量米、量人三十年,可曾量过戍守北境、食怨吞骨的边关将士?”
崔白粲淡淡应声:“量过。”
“可曾量过青阳义庄,四具蒙冤而死、无名无姓的女子尸身?”
“量过。”
“可曾量过温小满?”
陆惊鹊声音陡然拔高,满含怒意与不甘:“她被你们除名销籍、扣上污名,苟活世间、受尽非议,可她清白半生、从未作恶——你的量米尺,可曾量过她的冤屈?”
崔白粲温润的笑意,第一次微微凝滞,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量过。”
“好。”
陆惊鹊深吸一口气,胸腔之中燃血修为轰然暴涨,守镜静心之血顺着经脉流转,尽数灌入啼雪刀身。
刀身微微震颤,隐隐传出细碎呜咽之声,似万千无名亡魂,借刀鸣诉冤。
“你丈量天下,裁决贵贱。”
“今日,换我来丈量你。”
话音落下,刀光轰然暴起。
凌厉雪亮的刀光并非斩向无形量米尺,而是直直劈向尺身之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刻字。
那些镌刻在乌木尺上的姓名、命格、贵贱、裁决,那些被尺子随意定义、随意取舍、随意牺牲的苍生,尽数被她一刀刀刮除、斩断、归位。
一刀一笔,刮去强权裁决,抹掉贵贱定义,讨回被丈量、被舍弃、被抹杀的万千姓名。
“住手!”
崔白粲脸色骤然剧变,儒雅从容尽数碎裂,眼底第一次浮现真切慌乱,“尺上刻字,是天命定数、世道规矩!你敢损毁!”
“规矩?”
陆惊鹊一声暴喝,刀落如雨,刀光凛冽不绝。
“这尺上刻的,从来不是规矩天命!”
“是活生生的人的名!”
咔嚓——咔嚓——
七寸量米尺寸寸开裂,细密裂痕遍布整杆尺身,其上密密麻麻的刻字尽数崩碎、消散。
当最后一丝刻字湮灭的瞬间,整座总仓高耸的米山齐齐震颤。
万千积压数十年的怨气尽数解脱,漫天米雪簌簌飘落,无数米魅同时发出一声悠长绵长、如释重负的叹息。
盘踞粮仓数十年的米魅集群,应声崩解,烟消云散。
厚重米流轰然坍塌,被困在米山中央的阿拾顺势滚落,大口喘息,劫后余生。
粮仓大门之外,人流涌动,密密麻麻的百姓静静伫立。
温卷雪立于最前,身后跟着青阳赶来的米工、白鹿郡的脚夫商贩、昨日围观米市的满城百姓。
每个人手中,都紧紧攥着一枚崔氏骨筹,沉默伫立,目光坚定。
崔白粲望着崩碎的量米尺,望着门外黑压压的万民,望着彻底溃散的米魅戾气,僵立良久,脸上肌肉微微颤抖,最终缓缓笑出声来。
笑意苍凉,带着一丝落败的释然。
“好一个讨名之人。”
他抬手掸去锦袍上沾染的细碎米灰,从袖中取出一枚烫金朱帖,双手恭敬奉上。
“白鹿台大比,明日准时开台。”
他低头躬身,语气郑重。
“请陆姑娘,上台作价,量这天地规矩,量这世道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