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里的消毒水味弥漫，急促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眼睛一睁一合，一辈子也就这样了，生来赤裸，去时也该赤裸。
手术定在下午三点，太阳照在身上，是久违的温暖，董道礼伸手触碰光线，笑了笑，被众人一起推进手术室，这样的好天气，或许以后就再也看不到了，轻风吹起窗帘，也吹散了少女的愁丝，秋天这个特殊的时令里，总少不了悲寂与别离，人生苦短，留有回甘。
魏朔宇安静的跪在手术室门口，双手合十，像一个虔诚的信徒，默默祈祷，任凭大家怎么劝，都不肯起身。
“各路神仙在上，信男魏朔宇，愿意一命换一命，死后不入轮回，下十八层地狱，阎罗殿里受极刑，只求我师父平安，不再被疾病所折磨。”
付时言听的鼻子发酸，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沈怀仁靠在墙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他相信他的孩子，一定可以撑过这遭，慢慢好起来的。
六个小时，几个人寸步不离在手术室外守着，一口东西没吃，直至手术室里的灯灭，魏朔宇疯了一样往前冲。
“医生，我师父怎么样了？”
医生摘下口罩，摇了摇头，和其他同事一起，把董道礼推出来：“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什么叫尽力了？！什么意思？！”
“家属最后再陪陪病人吧。”
“哥！他们什么意思啊，我听不懂，什么叫尽力了！”
“朔宇，你听话，哥在，哥在呢。”
魏朔宇摔在付时言身边，被付时言抱住，叫的不是师兄，而是哥哥，沈怀仁扶着墙，很显然撑不住了，陆信原和顾君谋眼急手快，连忙把人扶住，这种痛苦，真的是人类可以承受的吗？
麻醉期还没过，董道礼安静的像是睡着了，头上还带着大家一起织的帽子，小小的四叶草垂落在耳后，幸福也好，幸运也罢，请稳稳降临在吾爱身上。
魏朔宇哭红了眼，泪水落在董道礼脸颊上：“师父别丢下我好不好，我还没成家呢…我一个人该怎么办…”
“你这样说，他会走不安生的，既然累了，就让他放心走吧，无牵无挂一身轻。”
沈怀仁以最平静的语气说出，爱字之沉重，岂是只言片语能说清的，听着孩子们唤师父，已经有二十年了，师父两字，毕竟有个父，是授业解惑者，包含着责任与守护。
“算了，祝您自由，脱离苦海迎新生。”
第二日清晨，太阳依旧从东方升起，再长的噩梦，也有被晨曦撕碎的时候，董道礼醒了，把帽子摘下，冲他们笑了笑，看上去也有精神了，魏朔宇喂他喝了小半碗粥，陪大家一起聊小时候的事情。
真的会有奇迹吗？
“朔宇…你长大了…比师父还要高了…以后的路…就大胆的走…不要害怕困难，师父就在天上看着你。”
“我记住了，您放心。”
魏朔宇喉咙发紧，泪水涌上来，又咽回去，趴在师父身上，让师父抱抱，他真的真的舍不下这段情，看着师父的脸，想把师父的样貌刻在脑子里，以后记不得了怎么办，小声喊师父，一遍又一遍，以后再叫，就没人应了，拿出手机录音，把师父的声音录下，以为这样，师父就不算真正的离开。
“师父…阿礼不孝，不能在陪着您了…我的后事请一切从简，您莫伤了身子，我下辈子若有机会，还入沈门，当您的弟子。”
“好，师父答应你，师父爱你。”
“我也爱你们，有你们我很幸福，大家都要好好的…平安健康…孩子们挨揍时记得讨个饶，虽然没什么用…但起码能轻些…”
“那你呢…师父。”
“是时候该说再见了。”
灰太狼被打败时，总说一定会再回来，那逝去的人呢，还会再回来吗，我相信他们也在用另外一种方式，在我们身边长存。
奇迹并没有发生，呼吸机上，画上了一条长长的直线，宣告着生命的终结，滴滴声提醒着身边人“我走了”。
“老头，真不要了我？是不是我越在乎什么，就越会失去什么，为什么？！”
人走茶凉，师恩难了。
“为什么我什么都留不住，凭什么这样对我！”
“朔宇你冷静些，人死不能复生。”
魏朔宇一拳砸在墙上，被苏琰霖拦住，遗体当天就被火化，留下的只有一个小盒子，一个木相框，和挥之不去的记忆。
“求您睁眼看看我啊！”
死亡过程中，最后才会丧失听力，董道礼全都听见了，听见他孩子们哭的撕心裂肺，想伸手再抱抱，给他擦下眼泪，都做不到，神佛不渡，空悲切。
后事由众人一起操办，白发人送黑发人，祠堂里，又多了位教书先生，牌位是沈怀仁亲自所刻，魏朔宇描的色。
夜幕降临，繁星闪烁，付时言看见魏朔宇独自一人坐在屋顶上，手里拿着半瓶没喝完的酒，酒是个好东西，一醉解千愁。
付时言和苏琰霖陪着他，随便找了个地，直接躺在那里。
“我可提醒你，你二师伯最讨厌一身酒味，不想挨板子的话，现在扔了，我当没看见。”
“打死我，正好去找师父。”
付时言听见这种话，把他摁在地上，解开皮带就抽，苏琰霖非但没拦着，还帮忙一起摁。
“那我这个当师兄的，成全你。”
一下又一下，落在皮肉上，小孩像是没怎么挨过打，身体剧烈发抖，有疼痛，有恐惧，想挣扎起来，被死死摁着。
“乱动什么！”
魏朔宇疼狠了，没力气了，不再挣扎，任凭皮带乱甩，只能感受到疼，屁股发烫，快被抽肿，抽烂了，留下一道道红棱。
陆信原听到动静，穿着睡衣就出去，看见眼前这一幕，觉得眼花了，伸手扶了扶眼镜。
“你们三个小崽子，滚下来。”
三人被带到祠堂，又挨了一顿，一个人打不过来，把顾君谋也请来，轮流抽。
“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明天不上班，不上课了是吗！哪来的酒味，谁喝的！”
“师叔，是我。”
又是狠厉的一记耳光，大多数的藤条，全落在了魏朔宇身上，非要把人打清醒了才算完。
“你师父刚走，你就自暴自弃，破锥子破摔，你就是这样回报他的？！”
魏朔宇撑在地上，冷汗顺着发丝落在地上，其实倒也分不清到底是汗水，还是泪
“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是真的知道错了，还是不想挨了，说话！”
“我真的知错了。”
“那好，你现在对着你师父的牌位发誓，以后再妄自菲薄一次，就自愿退出师门。”
“我发誓…”
魏朔宇发完誓，就让他回去休息了，至于付时言和苏琰霖，还在原地跪着。
沈怀仁知道又动手了，熬些碗姜汤，怕孩子们着凉发烧，在魏朔宇身边坐着，药也没上，沈怀仁又重新给他上了一遍，把手放进被子里盖好，听见小孩的呓语。
“我师父…姓董…名道礼，是这世界上…最不讲道理之人…我还没长大…他舍得丢下我…我…没有家了…没有了。”
“是挺不讲道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