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沈砚才从现场离开。
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招待所。摩托车老刘把他和林晚放在县城中心的十字路口就走了,沈砚站在空荡荡的街面上,看着东边山头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像是在墨水上面浇了一勺热粥。
林晚靠在路边的电线杆上,一只胳膊横在额前挡住光。她一夜没睡,眼下的青色像是被人拿毛笔蘸了淡墨轻轻扫了两下。
“你要不要去吃点东西?”沈砚问。
“吃不下。”林晚说,“你打算去哪儿?”
“车站。”
“现在去车站干什么?票都退了。”
“我想看一样东西。”沈砚说,“发车记录。”
县城车站的调度室在一楼西侧,铁皮门,门上贴着一张已经泛黄的A4纸,上面写着“闲人免进”四个字,手写的,字形歪歪扭扭。沈砚从侧门进去,值班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姓方,沈砚以前来查过几趟班车时刻表,跟他也算面熟。
“沈哥,”小方打着哈欠递过来一杯热水,“你也为昨晚那事儿来的?”
“嗯。我想看你们昨晚那趟班的发车日志。”
小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硬皮本,打开翻到昨天那一页。本子上是一格一格的手写表格,日期、班次、车辆编号、司机姓名、计划发车时间、实际发车时间、上客人数,每一栏都填得工工整整。最后一趟夜班,昨天那一栏写着“23:10计划,23:17实际”。
“实际是23:17?”沈砚问。
“对。”小方拿手指敲了敲那行字,“你们那一拨下来之后,车上人没满,又等了会儿看有没有人补票,最后没人来,就关了。”
“你说你们等了一会儿?”
“嗯。本来你那拨下来之后车就打算走了,司机那个……叫什么来着,赵国强,对,赵国强,他说等个两三分钟吧,万一有人来了呢。结果这一等就等到十七分。”
七分钟。
沈砚看着那个数字。七分钟,如果司机没有等,车在23:10准时发出去,不会遇上任何问题。老鹰嘴那段路沈砚跑过很多趟,白天跑、夜里跑,没出过事。他从没有在任何一段盘山路上见过车自己直直地冲下悬崖。
“昨晚那趟车走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沈砚问,“比如检查的时候发现什么毛病?”
小方想了想。“没什么异常啊,赵国强那辆车我认得,跑了六七年的老车了。昨天下午刚做了安检,刹车、转向、传动都过了。”他翻到前面的检修登记,指给沈砚看,“你看,合格。还盖了章。”
刹车合格。
沈砚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本子还给了小方。他走出调度室,在车站前院的停车场边上站住,从口袋里摸出烟来。他平时不抽烟,这包烟是昨晚在候车厅的自动贩卖机上顺手买的,到现在还没拆封。他拆开,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
林晚走过来。“查到什么了?”
“二十三时十七分发车,延误了七分钟。司机是等我们才等的,如果我们没在那辆车上闹那一场,车会正点走。正点走的话,它经过老鹰嘴的时候会更早——”
“更早会怎么样?”
沈砚把烟按灭了。“不知道。但我想去看一下那段路的路况记录。”
公路养护段在城南,一栋灰扑扑的旧楼,贴着白瓷砖的墙面已经发黄起鼓了。沈砚认识养护段的副段长,姓刘,四十出头,因为县志馆和养护段调过好几次地质资料,两家有过往来。他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刘段长已经在办公室了,昨晚那场事故他也在现场。
沈砚和林晚进去的时候,刘段长正对着一桌子的图纸和监测记录翻来翻去。他看见沈砚,拿手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你先看看这个。”
他推过来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是国道那段路的路况监测记录。沈砚扫了一眼,上面列的是昨天整条线路的车辆通行数据,包括每十五分钟一次的光电式测速记录和车型识别。
“昨晚23:20到23:30之间,老鹰嘴前后四公里路段有一辆对向货车通过。”刘段长说,“二十吨的平板车,从省城方向往县城走,速度大概四十码。按规定,两吨以上的货车经过盘山路段的时候会触发我们的路面感应,这条记录是自动生成的。”
沈砚看着表格里那行数据,心跳比他自己预想的快。二十三时二十二分,货车经过老鹰嘴弯道最内侧。二十三时二十三分,货车驶出弯道。
“如果那趟客车正点出发,”沈砚说,“它会在什么时间经过老鹰嘴?”
刘段长没说话。他拿起一支笔在纸上划了两下,心里默算了几秒。“按那段路的弯道限速,三十码的话,从车站到老鹰嘴大概十七到十八分钟。二十三时十分出发,二十三时二十八分左右到。货车二十三时二十二分走的老鹰嘴,那会儿已经过了,两车错开了。”
“错了多少?”
“五六分钟。货车过了之后那段路是空的,客车正常走的话没有任何障碍。”
沈砚沉默了。他看着那张表格,数字清清楚楚的。货车走了,客车晚到了,两车不会碰见。如果客车正点出发,它会在23:28经过老鹰嘴,路面上什么也没有,那它为什么会冲出去?
“等一下。”林晚在旁边开口了,她指着表格下面一行小字,“这段路还有别的记录吗?路侧护栏的?”
刘段长看了她一眼,又翻了翻另一份文件。“护栏去年冬天刚修过一次,混凝土浇筑的桩子,承重标准是五十吨的撞击力。正常情况下,一辆三十座的中巴就算失控撞上去,最多把护栏撞变形,不会连根拔。但那辆车的速度太快了,现场勘测的碰撞角度也不对……”他顿了顿,“你要看昨晚的路面视频吗?”
“有视频?”沈砚问。
“老鹰嘴弯道两侧装了俩监控,县里前年安的。”刘段长打开电脑,调出一个监控软件,点开昨晚那个时间段的录像。屏幕分成了两个画面,一个对着弯道入口方向,一个对着出口方向。他拖到23:28左右,点了播放。
画面里出现了一辆白色中巴车的车头。它从屏幕左侧进入画面,车速明显不对——弯道限速的牌子就立在路边,但它的速度看起来像是比限速快出了将近一倍。车头朝着弯道外侧的护栏直直地切了过去,没有转向,没有减速,甚至连一丝偏角的修正都没有。
然后车头撞上了护栏。水泥桩从根部断裂,向山坡外倒下去,车身在撞击的那一瞬间没有弹回,而是继续朝着断口的方向推了出去,像一个人闭着眼睛往窗外跨。最后几帧画面里,车尾翘起来,整辆车从画面上消失了。
沈砚看着那个画面,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辆车不是“失控”,它甚至没有“控”的概念——它像是铁了心要往那个方向走,从入弯的瞬间开始就没有转方向的意图。
“我还有个问题。”沈砚说,“如果那辆车在23:28到老鹰嘴,跟那辆货车之间相差五六分钟,路面上没东西,那它为什么会以那个速度冲出去?”
刘段长关掉视频,转向他。“那你觉得是为什么?”
沈砚没回答。他不知道那个答案,但他脑子里在飞快地重算时间。如果车正点出发,23:28经过老鹰嘴,没有货车,路面上空荡荡的,那么现在躺在谷底的不是一辆车,而是——一辆车加另一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那辆货车通过的时间是23:22,而如果夜班车正点出发,它会以每小时三十码的速度走十七八分钟到老鹰嘴。那辆货车通过之后又走了十六分钟,已经过了弯道,两车之间隔了十多分钟的路程,货车不会在盘山路上和客车迎头撞上。
但如果客车不是三十码呢?
如果它在出站之后就开始加速,在进弯之前已经跑到将近六十码,那它的过弯时间和货车之间的间隔会大大缩短。沈砚在心里算了一遍,那个数字让他后背微微发紧。
“如果客车正点出发,它在23:28到老鹰嘴。”他说,“货车23:22过的弯,两辆车当时中间隔了多少距离?”
刘段长皱了皱眉,拿笔在纸上算了算。“按平板车四十码走,十六分钟是十多公里。客车如果三十码走,它的位置跟货车差得远着呢,根本碰不上。但如果它从出站开始就超速……”
“它会碰到那辆货车吗?”
“不一定碰到。但如果它速度太快,入弯的时候为了避险急打方向,可能会——”刘段长停住了。他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屏幕里那辆笔直地冲下悬崖的车。
“但是昨晚它没有急打方向。”沈砚说,“它直着下去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刘段长把笔放在桌上,往后靠了一下椅背,发出吱的一声响。“小沈,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砚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着下面那条灰扑扑的公路。一辆早班车正从车站方向开出来,慢悠悠地驶过十字路口,车身上的红色条纹在晨光里亮得像一条伤口。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辆客车正点出发,它会在老鹰嘴撞上一辆货车,或者为了躲避货车而急转弯翻下山坡。但无论哪种,那场事故都会发生在老鹰嘴。
如果那辆客车晚点七分钟,货车已经走了,路面上没东西,但它还是冲下去了,而且冲下去的方式近乎——精准。
七分钟没有改变“发生事故”这个事实。它改变的只是事故的形态。一辆车对冲着另一辆车撞,变成了一辆车独自冲下悬崖。死亡没有消失,只是换了方式。
沈砚转过身来,看着林晚。林晚也在看他,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光线从窗外的晨雾里漫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冷白。
“走吧。”沈砚说。
他们走出养护段大楼的时候,沈砚的手机响了。老谢打来的。老谢是县志馆的管理员,六十多岁,一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平时除非有事否则不会主动打电话。沈砚接起来的时候,老谢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沈砚能听出来他在压着嗓子说话。
“小沈,我翻了那个老档案柜。”老谢说,“你之前不是问过我,那趟线路以前出过几次事故吗?”
“出了几次?”
“三十年前也有一回。一模一样的线路,一模一样的夜班车,一模一样的——”老谢停了一下,“一模一样的坠崖方式。”
“你跟我说过。”
“我没跟你说全。”老谢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三十年前那次事故,官方记录里死了四十八个人。但是我在旧值班日志里翻到了当年的乘车登记表,上面写的是四十九个。那一个人——”
“怎么了?”
“那一个人没有姓名。”老谢说,“登记表上那个格子是空的,但是格子前面打了勾,表示这个人买了票上了车。可是从头到尾,没有人记得车上还有这第四十九个人。”
沈砚站在养护段的台阶上,早晨的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把他的外套下摆吹得掀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通话界面底下跳出一条新短信,发件人还是空白,只有一行字:
“你们在找什么?”
他给林晚看的时候,林晚把相机举起来,对着那条短信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说:“这条短信什么时候发来的?”
沈砚看了时间戳。“显示是现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但现在是早晨六点二十一分。
“你手机的时间对不对?”林晚问。
沈砚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设置。系统时间自动同步,网络对时,没有问题。那条短信的时间戳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比现在的实际时间早了将近三个小时。它在一个不存在的时间点上发了过来。
沈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想起一件事。“昨天那条短信——‘你们为什么没上车’——它的时间戳是多少?”
他打开收件箱看了一下。二十三点二十五分。车祸前五分钟。
但昨天他收到那条短信的时间,是凌晨十二点零三分。
两条短信都是从过去发来的。一条从事故前五分钟,一条从事故后三小时。他手上的手机像是接上了一条不属于当前时间的线路,那些消息在一个他摸不到的频道里游荡着,偶尔漂到他的屏幕上。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朝着车站的方向走回去。林晚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路面上的晨光越来越亮了,广场上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蒸笼的白气一缕一缕往天上飘,被风吹散了。
沈砚走到车站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他想起来一件很小的事情,一件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想起来的事。
那辆车的车票。
他昨晚买了一张票。两张。他替林晚也买了一张。但现在他把口袋里的票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退票之后的存根,上面盖了一个章,红色的“退”字清晰可见。但是他在系统里退票的时间是——他几乎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退的。他是被系统退的,在他跟司机吵架之前,系统就已经把他的票注销了。
沈砚站在车站前的空地上,把那张退票存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存根上的日期没错,昨晚的车次,座位号是七排靠窗,和他记忆里自己买的那个位置对得上。
但是在存根的最下面一行小字里,他看见了一样东西。一行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编号,在票号那一栏的末尾,印着一串十六位的数字。最后四位是:
0019。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数字。他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车站那扇玻璃大门上的时刻表,夜班车那一行标注的发车时间是23:10,后面手写补了一个“17”。
他走进车站的售票大厅,走到那台自助取票机前面,把自己的身份证贴了上去。屏幕跳出来一个提示:您有一笔未完成的购票订单,是否继续?
他没有点继续。他把身份证拿下来,转身走开了。
林晚跟过来问:“你看到了什么?”
“那张票的编号最后四位是0019。”沈砚说,“我记得我原来买的座位号不是七排靠窗。我在系统里买票的时候选的是六排靠过道。”
“所以?”
“所以那张票根上的信息跟我买的时候不一样。座位被改了。”他顿了顿,“或者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售票大厅里开了一台落地式空调,扇叶嗡嗡地转着,吹出来的风裹着一点冰凉的湿气。沈砚低下头,看见地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小片水渍,正正地落在他脚尖前面。很小的一滩,和昨晚他在候车厅看见的、司机脚底下看见的、站台上看见的那几摊一模一样。
他把脚收了回来,后背靠着取票机的边缘,慢慢蹲下去看那滩水。水很清,像是从地砖缝隙里渗上来的。但他蹲在那儿的几秒钟里,他看见那滩水的边缘在很慢很慢地扩大。
它在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