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婷住在县城东边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四层,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厨房和客厅打通,煤气灶就安在进门右手边靠墙的位置。
沈砚到的时候,煤气公司的人已经到了。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捏着一截被剪断的橡胶软管翻来覆去地看。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很淡的煤气味,像有人打碎了一瓶消字灵。
“怎么回事?”沈砚问。
煤气公司的工人站起来,拿扳手敲了敲灶台下面的接口。“老鼠咬的。你看这个断口,齿痕很明显,咬穿了之后煤气往外漏。浓度到了一定程度,一开灯,电火花引爆。”
“老鼠?”
“对。老房子嘛,管道走墙根,老鼠爱啃软管。”
沈砚蹲下来看那截软管。断口确实不整齐,有几排细小的凹痕,看上去确实像啮齿类动物的牙齿留下的。但他看了几秒之后注意到一件事:软管外侧的灰尘是均匀的,没有老鼠爬过的爪印。在这种老房子里,墙角和灶台底下积的灰尘至少有几个月没清理过,如果真有老鼠过来,灰面上应该留下清晰的痕迹。
“你们检查过管道周围没有?有没有老鼠粪便或者爪印?”
那个工人愣了一下,又蹲下去拿手电照了一圈。“嗯……倒是没有明显的痕迹。不过老鼠这种东西,有时候——”
“有时候什么?”
“有时候不一定会留下明显的痕迹。”工人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但这确实是老鼠咬的嘛,齿痕都在这儿呢。”
沈砚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进客厅,林晚已经到了,正站在窗台旁边翻手机。窗台上放着一只折好的纸船,用的是粉色的手工折纸,折痕很细致,船头微微翘起来,像一只停泊在码头边的真船。
“这个就是她折的那只?”沈砚问。
“嗯。刘婷醒了之后跟我说的,她那天回家之后觉得心里不踏实,就把车票折了只船放在窗台上。”林晚指了指窗台边缘的灰痕,“原来就放在这个位置。”
“她为什么要折船?”
“她说她小时候听过一个说法,把不顺心的事情写在纸上折成船放出去,水会把不好的东西带走。她没地方放水,就放在窗台上,想着风也能吹走。”
沈砚看着那只纸船。纸张的折痕边缘微微泛黄,像被人反复抚平过。窗台外面就是老式的铸铁落水管,雨水管从楼顶通下来,正好从窗台侧面经过。昨晚起了薄雾,落水管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有几滴正沿着管壁往下滑,滑到接口处聚成一颗,然后坠落。
沈砚伸出手,把纸船拿起来翻了个面。纸船底部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胶带下面粘着那张车票存根。
“她把车票留在船里了。”
林晚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她算是……”
“算是最彻底地处理掉这张票的人。”沈砚说,“赵德贵是丢进垃圾桶又捡回来。刘婷是直接把它叠进了纸船里,放在窗台上。如果说谁最不想保留这次乘车经历,刘婷比赵德贵做得更彻底。”
他话音刚落的瞬间,窗台外面传来一声闷响。玻璃震了一下。两个人都转过头去看,落水管接口处的那颗水珠刚好落下,砸在窗台边缘的金属压条上,溅开一小片微光。
沈砚的手机响了,是刘婷的妈妈打来的,说女儿已经转危为安,只是脸部轻度烧伤,没有大碍。沈砚问了一句:“她是怎么受伤的?”
“她昨晚上回家说困,没吃饭就去睡了。今早起来煮面,打开煤气灶的时候……”刘婷的妈妈顿了一下,“脸上燎了一下,不太严重。医生说如果是再晚几秒开灯,可能就爆了。”
“她开灯的时候,煤气的浓度是多少?”
“说是刚过爆炸下限一点点,幸好通风好。”
沈砚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台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县城东边这片老房子建在坡地上,从四楼望出去能看见整个城区的屋顶,一层一层地叠下去,像一只巨大的水泥千层糕。远处的山,轮廓模糊,被雾气和晨光揉成了一片灰绿。
“两次了。”林晚说。
“什么?”
“赵德贵是意外。刘婷也是意外。听起来都合理,但每次不合理的地方都是同一个——所有意外因素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聚集。赵德贵的浴室,水龙头爆裂、暖气管漏水、电线短路、人恰好摔倒。刘婷的厨房,老鼠咬管、煤气泄漏、开灯引爆。每一件事单独拿出来都说得过去,但凑在一起就变得——。”
“变得像被安排好的。”沈砚接上了她的话。
林晚从窗台上把那只纸船拿起来,拍了一张照片。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沈砚:“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下车?”
沈砚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以为林晚已经问过了,但仔细一想,她确实没问过。从昨晚到现在,所有人都只问了他“你怎么知道”,但没有人问他“你感觉到了什么”。
“我不知道。”他说,“我就是闻到了一股焦味,看见司机脚底下有水,然后就觉得不对。那种感觉不是我在想‘这辆车要出事’,而是……”
“而是什么?”
“而是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别上去。像有人从后面拉了我一把,不是物理上的,是某种——”他顿了一下,“某种比我更快的东西。”
林晚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相信有东西在保护你吗?”
“不相信。”
“那你相信有东西在计划这件事吗?”
沈砚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跟平时没什么区别,眼睛下面有一点青,嘴唇干裂,头发因为一夜没洗而显得油腻服帖。就是一张普通男人的脸,在晨光里显得疲惫但不狼狈。
“我不相信有人在计划。”沈砚说,“但我开始相信,有些事情,本来就应该发生。”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线。左侧是事故发生前,右侧是事故发生后。他在左侧画了几个节点:他提前买票、他选了六排靠过道而不是七排靠窗、司机在出发前等了七分钟、赵德贵扔了票又捡回来、刘婷折了纸船。
然后他在右侧画了几个节点:赵德贵死亡、刘婷受伤、座位表上出现了一个不存在的人、他收到来自过去的信息。
“我们现在有的是一串事件。”沈砚说,“每一件都有合理的解释。提前买票是因为我要赶早上的会,六排靠过道是因为在线选座的时候那个位置正好空着,等七分钟是因为司机想多拉个人。每一件单独看都完全正常。”
“但连在一起就不正常了。”林晚说。
“对。连在一起之后,所有正常的原因都变成了同一个原因——它们都在把某个结果推向它本来要发生的位置。”
林晚站在窗边,双手捧着相机,镜头朝下。她想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沈砚后来反复回忆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她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看见了比他更远的东西。
“如果不是有人要杀我们呢?”
沈砚看着她。
“如果只是有什么事情必须发生呢?”林晚说。
楼下传来了收废品的三轮车铃声,叮叮当当地从巷子口穿过去。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一束,正照在窗台那根落水管上,水珠折射出一道极短的虹。
沈砚把笔记本合上了。他走到厨房门口,煤气公司的工人还在收拾工具。他问了一句:“这栋楼的煤气管道多久检修一次?”
工人头也没抬:“一年一次。今年春天刚做过。”
“那个接口你们春天的时候检查过?”
“检查过,都是完好的。”
“那为什么现在就有老鼠咬穿了?”
工人终于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我哪知道。老鼠嘛——”
“一年之内咬穿一截新换的软管,而且管壁上没有磨牙的痕迹?”沈砚的语气很平,“您看一眼那个断口,齿痕咬穿了管壁,但是管壁外侧那层橡胶皮上没有爪子抓出来的细痕。老鼠要咬着东西撕扯,前后爪得扒住管壁才能用力。但那个管子上什么都没有。就好像那个断口是从里面往外裂开的一样。”
工人拿着手电又照了一遍,这次照了很久。他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你说得对……外面确实没痕。那这东西……怎么裂的?”
沈砚没有回答。他走出厨房,站在客厅中央,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车票存根。存根上的“退”字章已经褪了色,但票号末尾的四位数字依然清晰。
0019。
他拿起手机搜索了一下自己的购票记录。昨天的购票时间是下午17:32,座位六排靠过道。他又翻了翻退票记录,系统自动退票时间是23:05。那张存根上的座位号是七排靠窗,与他买的不符。但退票章的时间和系统记录一致。
“那张票不是我的。”沈砚说。
林晚走过来看他手机屏幕。“什么意思?”
“我买的是六排靠过道。系统退掉的是六排靠过道。但我手里的存根是七排靠窗。有人——或者说有东西——在退票的时候,给了一张不同的存根。”
“所以你手上这张存根对应的那个座位,昨晚有人坐了吗?”
沈砚沉默了。那张座位表上,七排靠窗的名字是沈砚。系统显示的,不,系统打印的分配表上,七排靠窗确实是沈砚。他在系统里“存在”于那个位置。但如果那张票从来就不是他买的,那么那个位置在系统里对应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
“不是我坐的。”沈砚说,“但在系统里,是我。”
他忽然想起赵德贵说的话:“那个位置有一个水印。”七排靠窗。赵德贵坐的是倒数第二排靠窗,但他说自己的座位上有水印。倒数第二排靠窗和七排靠窗,中间隔了一排。赵德贵不是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他坐在一个本该是别人的位置上。
那个位置上原来应该坐着谁?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走下楼。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经过四楼拐角的时候亮了一下,照见墙角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停了一下,蹲下去看。是昨天的水,还是更早的?他分不清。但他注意到那滩水渍的形状和赵德贵浴室地板上的一模一样,椭圆,边缘模糊,像是从墙根底部慢慢渗上来的。
“我们要不要去找一下那个周野?”林晚在他身后说。
沈砚站起来。“你相信有这个人?”
“不信。但座位表上出现了这个人的名字,系统里查不到。哪怕是个错误,这个错误也是有来源的。”
沈砚想了想。县城不大,户籍档案在公安局和民政局都有存档。但如果系统里查无此人,那个人要么没有登记,要么登记的信息被改过。他在民政局有个熟人,姓许,管档案整理。
他给老谢打了个电话,问县志馆有没有三十年前那场事故的详细记录。老谢说:“有倒是有,但不全。你过来自己翻吧。”
沈砚挂了电话,走出一楼单元门。外面阳光很好,天空干净得不像昨天发生过什么。他站在台阶上,看见一辆白色的救护车从巷口开过去,没有拉警报,车速很慢。
“林晚,”他说,“如果……我们不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呢?”
林晚正在整理相机的镜头盖,听到这话抬起头来。
“如果是有一个规则呢?”沈砚说,“一个跟人无关的规则。它不管你是谁,不管你做过什么,它只管一件事——它要完成。”
“完成什么?”
沈砚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的那条短信。你们为什么没上车?发信时间十一点十四分。
“它要把七个人放回那辆车上。”他说。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得林晚的头发乱了。她把碎发别到耳后,看着沈砚,手里的相机快门被她的手指无意中碰了一下,咔嗒一声。
她拍了那张照片。沈砚站在灰白色的单元门前面,手里捏着车票存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后来林晚在暗房里把那张照片洗出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沈砚脚边的地面上,有一圈极浅的水印,围绕着他的两只鞋形成一个完整的圆。像是有什么东西以他为中心,在地上画了一道界。
但当时他们两个谁都没看见。
沈砚把手机揣进兜里,走下了台阶。他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干燥的、被太阳晒暖的水泥地,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