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号的傍晚,医院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坏了两根,一明一灭的,把地砖照出深浅不一的色块。沈砚秋坐在安安病房外面的塑料椅上,手里攥着一支没拆封的体温计,指节因为用力泛白。安安在里面睡觉,刚打完一针血清,脸上还挂着泪痕,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
小陈从楼梯间拐出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下巴,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他在沈砚秋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才开口。
"孙哥来了。"
沈砚秋没抬头:"哪个孙哥?"
"顾言的司机,姓孙,开那辆黑色奔驰的。提了一篮水果,假装探病,经过安安病房门口的时候——"小陈顿了一下,"他手机镜头从水果篮底下抬起来,对准了门牌号。就那么一下,很快,但我在楼梯间看得清清楚楚。"
沈砚秋把体温计放下,慢慢抬起头。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开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走出来,手里果然提着一篮包装精致的果篮,苹果和橙子码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盖了一层透明保鲜膜。他走得不急不慢,经过三楼儿科病区护士站时,还停下来问了一句"儿科病房怎么走",声音不大,但沈砚秋隔着半条走廊听得见。
护士指了方向。那人点头道谢,提着果篮往这边走。
沈砚秋站起来,走进病房,把门带上,透过门上的小玻璃窗往外看。
孙某走到安安病房门口,脚步顿了一下。他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把果篮换到左手,右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对着门牌号拍了一张。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拐进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
小陈跟过去,在卫生间门口守了两分钟。孙某出来后直接进了电梯,走了。
"他没进去看孩子。"小陈回来报告,"就拍了门牌号。"
沈砚秋把窗帘拉严了。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遮光布挡在外面,病房里暗下来,只有监护仪的屏幕发出幽幽的绿光,映在安安脸上。
"他不需要进去。"沈砚秋说,"他拍门牌号,是要确认安安住哪间。下一步就是调病历。"
"那怎么办?"
"病历我已经让陈律师那边备了复印件,但原件——"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病历夹,"原件还在护士站。"
"我去拿。"
"别。你拿了反而打草惊蛇。让它在那儿,但内容得换。"
小陈愣了一下:"换?"
"小陈,你认识医院信息科的人吗?"
"认识一个,管病案室的,欠我人情。"
"今晚之前,把安安的病历调出来,我需要看每一页。"
"好。"
小陈走了。沈砚秋回到床边,坐在塑料椅上。安安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没醒。她伸手把安安额前的碎发拨开,手指碰到孩子的皮肤,还是烫的——血清的效果在减弱,这是今天第二次体温超过三十八度了。
她拿出手机,翻到陆沉舟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早上六点发的:"今天查房后去拿报告,晚点来。"
她打了一行字:"顾言的人来过了,拍了安安病房号。"想了想,又删掉。陆沉舟现在去拿基因检测报告,他自己的报告。她不想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再添压力。
手机又亮,是陈维钧的消息:"法院那边我打听过了,顾言今天上午已经提交了调取医疗记录的申请,理由是'家属对治疗方案存在质疑,申请第三方审核'。按流程,批文最迟明天下午到。"
沈砚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第三方审核。说得冠冕堂皇。但顾言不是家属,他凭什么质疑?除非——他拿到了某种身份证明,证明他和安安有亲属关系,或者证明他是S项目的利益相关方。
她想起周远山说过的话:Phase 2第二阶段"接管",需要主载体生物特征在线验证。顾言调病历,大概率是要确认安安的标记位点活跃度,好判断接管的最佳时机。
"他不是在质疑治疗方案。"沈砚秋自言自语,"他是在确认收割时间。"
安安在睡梦里哼了一声,手伸出来,像是在找什么。沈砚秋握住那只小手,凉的。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安安的肩膀。
窗外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灯管上有一只飞蛾在扑腾,翅膀被烫得焦黑,还在扑。
她想起父亲的书房里也有一盏这样的灯。沈知远坐在灯下写东西,飞蛾扑上去,他也不赶,只是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写。那时候她觉得父亲冷漠,现在才明白——他不是冷漠,他是习惯了。
习惯了牺牲,习惯了被扑上去的飞蛾烫到,习惯了在灯下写那些永远不会被看见的东西。
"爸。"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安安的手在她掌心里动了动。
下午四点,小陈回来了,带着一沓从病案室打印出来的病历复印件。他在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里把东西递给沈砚秋,两个人蹲在楼梯上翻。
安安的病历很厚,从三岁确诊到现在,七年的记录,一百多页。小陈用荧光笔标出了所有涉及S-17标记的内容——基因修饰记录、血清注射记录、特殊血型标注、陆沉舟的私人医嘱——一共二十三处。
"这些必须处理掉。"沈砚秋说,"如果顾言拿到原件,他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我有个想法。"小陈翻到最后一页,"我认识信息科的人可以改电子档案,但纸质版——纸质版我建议直接锁起来,给他一份'干净版'。"
"干净版?"
"就是我重新做一份,把所有敏感信息替换成常规血液病的诊疗记录。他拿到这份,查不出任何问题。原件锁进老宅保险柜,钥匙你拿着。"
沈砚秋想了想:"能做得像吗?"
"我以前帮人处理过医疗纠纷的病历,做过类似的。只要他不是专业医生,看不出来。"
"他不是专业医生,但他身边有。"沈砚秋想起顾言酒局上那些穿白大褂的人,"做得越像越好。血型、用药记录、检查结果,全部替换成真实存在的治疗方案,不能有明显漏洞。"
"明白。"
小陈把那二十三处敏感内容逐条念给她听,她一条一条确认替换方案。整个过程花了两个小时,蹲在楼梯上,膝盖都麻了。
最后一条念完,小陈合上复印件:"明天批文下来之前,我必须把干净版送进病案室。"
"来得及吗?"
"今晚通宵,明早八点前搞定。"
沈砚秋站起来,扶着楼梯扶手,腿还在抖。她看着小陈——这个跟了她三年的年轻人,眼睛里有血丝,但表情是稳的。
"小陈。"
"嗯?"
"谢谢你。"
小陈摆摆手:"别。你父亲对我有恩,我记着。"
他走了。沈砚秋站在楼梯间里,听着他的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下去,最后消失在楼底。
她回到病房,安安醒了,正坐在床上喝水。看见她进来,安安说:"妈妈,我梦见陆叔叔了。"
"梦见什么?"
"他给我打针,不疼,像蚊子叮一下。"
沈砚秋走过去,接过水杯:"陆叔叔今天晚点来,他有事。"
"哦。"安安放下杯子,歪着头看她,"妈妈你眼睛红了。"
"灯太亮了。"
安安伸手摸她的脸。小孩的手心是热的,带着一点奶味。沈砚秋闭上眼睛,让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妈妈不哭。"安安说。
"没哭。"
"骗人。"
沈砚秋笑了。她把安安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孩子头顶。安安的头发软软的,有一股医院消毒水和儿童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妈妈,"安安闷在她怀里说,"我会好的,对不对?"
沈砚秋没回答。她抱紧了,紧到安安轻轻"唔"了一声。
"对。"她说,"你会好的。"
晚上八点,陆沉舟来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安安爱吃的草莓味酸奶和一小袋软糖。他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像是没睡好。
沈砚秋走过去开门,两个人隔着门框对视了一秒。
"进来说。"她让开。
陆沉舟进去,把酸奶递给安安,安安欢呼了一声。他摸了摸安安的额头,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掏出一支体温计,夹在安安腋下。
"三十八度二。"他看了眼监护仪,"血清效果在降。"
"我知道。"
他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两个人走到走廊,站在窗边。
"报告出来了?"沈砚秋问。
"出来了。"
"结果呢?"
陆沉舟看着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医院的停车场亮着几盏昏黄的灯,有夜班护士推着车走过去。
"匹配度92%。"他说,"可以激活。"
"代价呢?"
他沉默了很久。
"陆沉舟。"
"造血系统会成为供养端。预期寿命缩短十五到二十年。"
沈砚秋的手指抠进了窗台的漆皮里。她没说话。
"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替代安安的方案。"他转过来看她,"而且——激活后你不用后门,安安不用清零,病也不会复发。是永久性的替代。"
"你少活二十年。"
"我今年三十三。少活二十年,还能活到五十多。够——"
"不够。"
他没接话。
走廊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下。飞蛾的翅膀已经完全焦了,掉在灯管底座上,一动不动。
"这件事以后再说。"沈砚秋说,"现在有个更紧急的——顾言申请了调取安安医疗记录,明天下午批文到。"
陆沉舟的表情变了。
"小陈在做干净版。"她快速说,"但我们需要尽快行动。后门不能用,备用载体是你的命——这两条路都有代价。现在顾言要病历,说明他已经在确认收割时间了。"
"Phase 2进度多少?"
"周远山说87%,但主控被毁后会加速。"
"那就不能再等了。"陆沉舟的声音低下来,"原计划是后天,现在要提前。"
"提前到什么时候?"
"明天。"
"明天?小陈的干净版还没做好——"
"病历的事让小陈处理,我们准备行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展开——是仁和地下四层的简化结构图,"我重新画了一份,比陈维钧给的更详细。你看看。"
沈砚秋接过图纸。纸上用三种颜色的笔标注了路线、通风口、电源位置,边角还有陆沉舟的字迹,密密麻麻的,像医生的处方签。
"你什么时候画的?"
"昨晚。"
"你一夜没睡。"
"睡了。"他没看她,"眯了一会儿。"
她把图纸折好,放进外套内袋。两个人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楼下的停车场有车启动的声音,引擎轰了两下,远去。
"陆沉舟。"
"嗯。"
"你的报告,别瞒我。"
他终于看了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拼回去。
"不瞒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