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婆婆住在城南更深处的一条巷子里,比民生巷还要偏,巷口连块牌子都没有。沈砚是问了三个人才找到的——第一个人指了指方向,第二个人说“往前走,看见一棵歪脖子槐树就到了”,第三个人是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媳妇,看了他一眼说:“你找赵婆婆?她耳背,你说话得大声点。”
歪脖子槐树确实好认。树身斜了将近四十五度,整个树冠歪到隔壁院子的屋顶上面去了,露出底下盘结虬曲的根,像一只攥紧了泥土的手。树根旁边是一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板上有好几道裂纹,用铁丝缠着。
沈砚推开门的瞬间,一股霉味混着中药味扑面而来。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缝隙里长满了虎耳草。堂屋的门敞着,光线从门外斜照进去,照亮了堂屋正中间的一把藤椅。藤椅上坐着一个极小的人,缩在一件蓝布棉袄里,棉袄的领子翻出来,裹着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脖颈。她的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但是眼睛眯着,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看什么远处的东西。
沈砚在门槛外面站了一下,轻声喊了一句:“赵婆婆?”
老人没反应。
他又喊了一声,稍微大了点音量。老人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抬起来,那双眼睛浑浊得像覆了一层雾,瞳孔里映出来的光点散成了模糊的一团。她看着沈砚的方向看了好久,然后嘴唇动了动。
“你是谁?”
沈砚蹲下来,让自己跟她平视。藤椅旁边有一张小方桌,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底残留着半碗暗褐色的药汤。碗边有一只苍蝇在爬,爬了几步又飞走了,落在碗沿上搓着前足。
“我是县志馆的,来问问三十年前的事。”
“什么事?”老人说。她的口齿还算清楚,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正常人说话慢半拍。
“三十年前那场车祸。夜班长途车,坠崖了。您是不是当年坐车的人之一?”
赵婆婆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半颗已经掉光的牙床。“那个车啊……我没坐。”
“您没坐?”
“我买了票,没坐。”赵婆婆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我那天晚上在车站门口摔了一跤,腿扭了,没上车。后来车就掉下去了。”
沈砚坐在门槛上,把笔记本翻开。“您当时坐在哪一排?”
“七排。”
沈砚的笔顿了一下。“七排靠窗?”
赵婆婆没回答。她又开始眯眼睛了,像是注意力忽然被什么东西抽走。她的视线越过沈砚的肩膀,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方向,嘴唇一开一合,声音很小很小,几乎听不见。
沈砚凑近了一些。他听见她在说:“借了……借了……没还……”
“借什么了?”
赵婆婆的视线收回来了。她看着沈砚,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像水底有什么东西翻了上来。“命。”她说,“命可以借。”
沈砚把手里的笔放下了。“借给谁?”
赵婆婆从藤椅上坐直了身子。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那股力道让沈砚觉得她在很用力地撑着自己。她把一只手伸过来,那只手青筋凸起,皮肤松弛得像一块揉皱的牛皮纸,指尖颤颤巍巍地搭在了沈砚的手腕上。
不是抓。是搭。像什么东西在试探他的脉搏。
“不是借给人。”赵婆婆说,“是借给事情。”
沈砚感觉到手腕上那几根手指的冰凉。老人的体温低得不正常,像是这具身体里没有多少血在流动。
“什么事情?”
赵婆婆忽然攥紧了他的手腕。沈砚被那个力道惊了一下,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手上竟然还有那么大的劲儿。她的指甲嵌进沈砚手腕的皮肤里,留下几道白印子。
“借给那个缺口!”赵婆婆的声音忽然拔高,尖得不像她的嗓音,“车少一个人!老天爷不答应!一辆车上少了一个人,那件事就完不了!”
她攥着他的手腕使劲摇了摇,像要把什么东西从沈砚身体里摇出来。“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少的那个人去哪了!”
沈砚被她攥着,手腕上的皮肤已经开始发红。“那辆车上少了谁?”
赵婆婆忽然松了手。她整个人往后倒回藤椅里,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筋忽然断了。她气喘吁吁地靠在椅背上,眼皮又垂下来了,视线落回远处那棵槐树的根部。
“少了谁……”她自言自语,声音又变得很轻很轻,“少了谁呢……我记不住了……”
沈砚揉着手腕,那几道指甲印已经变成了浅浅的红痕。他低头看了一眼,红痕排列的形状像一个小小的弧形,像是赵婆婆在他皮肤上画了半个圈。
他压住那个想法,又问了一句:“您说的缺口,指的是什么?”
赵婆婆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阳光从堂屋门外斜进来,照在她的蓝布棉袄上,棉袄的袖口磨得发白,跟老谢描述的那件灰色劳保服一样——袖口都磨白了。
“你姓什么?”赵婆婆忽然问。
沈砚愣了一下。“姓沈。”
老人安静了几秒。然后她慢慢地转过头来,面朝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聚焦了。这一次她看得很清楚,沈砚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是具体的、有重量的,落在他脸上的每一寸。
“沈家的人?”
“是。”
赵婆婆抬起手来,这回她抓住了沈砚的手,不是搭,是实实在在地抓住了。她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有一瞬间沈砚觉得她的体温比刚才高了,像是身体里某个地方忽然被点燃了一簇火。
“借出去的命,要还两次。”她说。
沈砚感觉自己的掌心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赵婆婆的指甲在他掌心里画了一个图案,动作很慢,像在描摹一个她反复画了无数遍的形状。他低头想去看,但老人已经把手缩回去了,蜷回蓝布棉袄的袖子里,重新变成了一只缩在椅子上的瘦小动物。
“你走吧。”赵婆婆说,“我累了。”
沈砚站起来。他站在堂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把藤椅上的老人。她已经合上了眼睛,胸膛在蓝布棉袄下面极微弱地起伏着,像一只正在慢慢瘪下去的气球。
他走出院子,把木门重新关好。铁丝在门板上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细响。他站在歪脖子槐树底下,摊开自己的右手掌心看。掌心里有一道浅白色的划痕,是赵婆婆的指甲留下的,线条弯弯曲曲地连成一个轮廓——像一朵云,又像一滴被拉长了的水珠。和他在车票背面看到的那个水渍印一模一样。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林晚,然后打了一行字:“赵婆婆在我手心画了个符号,跟车票背面的水渍印一样。她说命借给缺口,少一个人老天不答应。三十年前那个人没上车,缺口一直没补上。现在轮到我们了。”
林晚回复得很快:“所以我们在替三十年前那个人还债?”
沈砚正要打字回复,手机忽然震了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喘得厉害,语速快得像在背台词。
“你是沈砚吗?我是货场的调度,陈魁出事了!”
沈砚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什么事?”
“货场倒车,他那辆平板车的手刹失灵了,车自己往后滑,他正在车后面指挥——”那个声音顿了一下,沈砚听见背景里有人在喊叫,有金属碰撞的巨响,“他来不及跑,车把他挤在货台上了。”
沈砚挂了电话就开始跑。从城南旧巷到城北货场,摩托车老刘这次开得飞快,风灌得沈砚眼泪都出来了。他赶到的时候救护车已经在了,蓝红色的灯光在货场的铁皮棚顶上来回扫着,像两把来回拉的锯子。
陈魁躺在货台旁边的水泥地上,身上盖着一块帆布。沈砚走过去,看见帆布下边渗出来的血已经染透了灰色的水泥面,颜色发暗,像是混合了机油。
一个穿工作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旁边,脸色煞白。“手刹怎么就松了呢……我亲眼看着他拉紧的,钥匙拔了,车轮还垫了三角木。结果车自己往后滑了,三角木都被碾碎了。”
沈砚蹲下去,掀开帆布的一角看了看。陈魁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得很开,像是在最后一秒看见了什么东西。他的右手还攥着一串铜钥匙,就是沈砚第一次在车站见到他时他脖子上挂的那一串。钥匙已经被压变形了,但还挂在他手上,指节全是淤青。
沈砚把帆布重新盖好。他站起来的时候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小片水渍。货场的水泥地面上,到处是油污和灰痕,只有这一小片水特别干净,透明的,在夕阳下反着一层薄光。
陈魁。第三个。
“他昨天晚上是不是说过什么?”沈砚问那个调度。
调度愣了一下。“说啥?”
“关于那辆车的事。”
调度想了想。“他说了他后悔没上车。他说要是上了车,现在就不用天天在这儿开夜班了,死了还痛快。”调度抹了一把脸,“我以为他说的气话。”
沈砚站在货台前面,看着那辆平板车的尾部。后保险杠上有一道很深的凹陷,像是撞上货台边缘的时候硬生生挤出来的。手刹拉杆确实在松开的位置,排挡也在空挡,像有人正常泊了车,然后车自己决定要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道划痕还在,白色线条在皮肤上慢慢变淡,但轮廓依然清晰可辨。他摊着手掌对着最后一缕斜阳照了一下,那个形状投在地面上的阴影弯弯的,像一只蜷缩起来的小手,又像一个还没写完的字。
陈魁是唯一一个说过“后悔没上车”的人。
沈砚忽然明白了什么。赵德贵是扔了票又捡回来,刘婷是折了纸船放窗台,他们都在“推开”那件事。但陈魁不是推,他是主动往回走。他说后悔没上车——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愿意重新坐回那辆车上。
愿意回去的人,比想要离开的人,更早被找到。
沈砚站到货场的围墙边上,背对着落日,在手机上把这句话打了出来:“林晚,我好像知道顺序了。因果找人的顺序,跟距离无关,跟意愿有关。谁最不想保留那次经历——”
他删掉了“不想”,换成了五个字。
“谁最想回去。”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夕阳从他背后沉下去了,货场的铁皮棚顶从金黄色变成暗红色再变成灰蓝色,像有人一层一层地往上面刷油漆。远处的路灯亮了,昏黄色的光圈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把货场的水泥地面切成了一块一块明暗相间的格子。
他站在格子的交界处,抬起右手又看了一眼掌心。那道划痕已经淡得快看不见了,但他忽然觉得掌心的皮肤有一点点发热,像是赵婆婆画上去的那个符号还在他的皮肤下面移动。
他攥了一下拳头,指节发白。
手机亮了一下。林晚发来一条消息:“你手上那个符号,拍下来没有?”
沈砚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在路灯的昏黄光线下,那道划痕已经彻底看不到了,但他记住了那个形状。他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手心拍了一张,照片上是干净的皮肤,什么都没有。
“没有了。”他打字回复。
林晚秒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林晚在嘈杂的背景里说:“那你一定要记住它。”
沈砚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转身走出货场的铁门,脚步很稳。夜风从空旷的货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灌进他的领口和袖管里。
他走到路灯底下,摊开手掌对着光又看了一眼。掌心里依然是干净的。但有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掌心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像有人隔着皮肤在描那个消失的图案。
他收回手,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