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四号上午九点,法院的执行人员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
沈砚秋站在病房窗户后面,隔着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医院东门临时车位,下来两个穿制服的男人,一个拎公文包,一个扛摄像机——后来她才知道那摄像机是空的,纯粹为了制造"官方到场"的威压感。从同一辆车的后座还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瘦高,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那是顾言的特别助理,姓钱,据说以前在刑警队干过。
三人走进大厅,没有直接上楼,先在护士站和医务处打了招呼,说明来意。医务处的副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马,头发烫成小卷,说话慢条斯理。她按照流程打电话给沈砚秋,确认"家属是否同意调取"。
电话是沈砚秋接的。她靠在窗边,声音平稳:"我是沈砚秋,同意调取,但请你们保护病人隐私,未经我许可不得向第三方泄露。"
马副主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沈女士,顾先生说他是……项目的关联方,这个您知道吧?"
"知道。让他直接找我,别走医务处中间。"
挂了电话,沈砚秋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窗台上。小陈从楼梯间溜出来,在她身后低声说:"他们上来了,两男一女,女的是记录员,拿笔记本的。"
"让开通道,别拦。"沈砚秋说,"拦了反而惹疑。"
十分钟后,三人出现在三楼走廊。执行人员先到护士站,出示了法院调取证据通知书和协助执行通知书,文件上盖着红章,日期是十月三日,法官签名是手写的"王立军"。钱助理站在后面,没说话,但眼睛扫过走廊每一扇门,最后停在安安病房上。
小陈早已在护士站等着,手里捧着那个"干净版"的档案袋,封口处贴了封条,样子做得像刚从病案室取出来。他笑容客气,把档案袋往前递:"不好意思,家属昨天刚把完整病历取走了,这是复印件,您看需要我帮您联系她吗?"
执行人员接过档案袋,翻了翻。厚度不对——真病历一百多页,这份只有四十页出头。但执行人员不是医生,他只看格式:有病历首页、入院记录、病程记录、医嘱单、化验单、出院小结,页码连续,装订整齐。他点点头,把袋子交身后的记录员。
记录员坐在护士站旁边的椅子上,开始一页页拍照。
钱助理这才迈步走到沈砚秋面前。他比在楼下看起来更高,约莫一八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像鹰。
"沈小姐。"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北方口音的普通话,"顾总让我来取安安小朋友的医疗记录,麻烦您配合。"
"已经配合了。"沈砚秋指指护士站方向,"在那儿呢。"
"听说您取走了原件?"
"是啊,我怕医院保管不善,自己先复印了一份备用。"
钱助理微微一笑,那笑不达眼底:"沈小姐很谨慎。但顾总说,可能需要和原件核对一下。"
"核对什么?"
"比如——某些手写字迹,比如某些特殊用药的批号,比如——"他顿了顿,"比如基因检测报告的原版。"
沈砚秋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变:"那些属于患者隐私,我没有授权给任何人看。除非法院正式开调查令,否则我拒绝提供。"
钱助理没再逼,转身走了。走到走廊拐角时,他回头说了一句:"沈小姐,顾总说,三天。三天后他再来,希望到时候您能想清楚。"
小陈等他们下了楼,才从藏身之处出来,脸色发白:"他刚才那句话——'想清楚'——什么意思?"
沈砚秋把百叶窗合上,转过身。阳光被挡住,病房里又暗下来,只有监护仪的绿光还亮着。
"意思是,"她说,"他给我三天时间,让我交出安安。"
当天下午,陈维钧的电话来了。
"砚秋,我打听过了。顾言申请调取病历,表面是质疑治疗,实际是他在为Phase 2第二阶段做前置手续。他需要确认安安的标记活跃度,好决定什么时候启动'接管'。"
"接管就是覆盖?"
"对。基因组覆盖。一旦启动,安安的DNA会被S-17序列逐步替换,过程大概七十二小时。完成后,她活着,但……"陈维钧停顿了一下,"她不再是原来的她。"
"我听说过。周远山说了。"
"那你——"
"我在想办法。"沈砚秋把声音压低,"陈律师,原件在我手里,干净版也做好了。但顾言的人今天来过,他们怀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确认一件事:仁和地下四层的主控室,除了物理破坏,还有没有别的终止方式?"
"有。但需要主载体生物特征+管理员密钥+后门口令,三者缺一不可。你父亲把后门关了,密钥在你血液里——上次潜入时你滴血绑定了。现在只差主载体本人到场。"
"安安不能去。"
"那就只有——"陈维钧的声音很轻,"激活备用载体。陆沉舟的。"
"我知道。"
"砚秋,这条路走下去,陆沉舟会——"
"我会看着他。"她打断,"先不谈这个。你帮我确认结构图,明天行动用。"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安安正抱着酸奶瓶子吸管吮,发出小兽般的咕噜声。她忽然觉得这声音是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比真相、比正义、比一切棋局都珍贵。
她伸手把酸奶瓶子拿走,安安抗议地抬头。
"喝完了睡觉,明天妈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去修东西。"
安安似懂非懂,又躺下去。沈砚秋给她盖好被子,坐在椅子上,拿出那支百利金钢笔,拧开笔帽,里面空空的——SD卡白天已经取出来,塞进了贴身口袋。
她想起父亲。想起他最后那封信里的话:"砚秋,别信任何人,包括——"后面被撕掉了。
现在她终于明白,那被撕掉的名字,是她自己。
她不能信自己会做出正确选择,因为正确选择往往意味着有人要死。她只能信眼前这个睡着的孩子,信陆沉舟眼里的碎光,信小陈跑楼梯时带起的风。
窗外,夕阳把云染成血色。像一场还没烧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