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号的凌晨两点,沈砚秋的手机在枕头边震动起来。屏幕亮光刺得她眯起眼,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归属地北京。她接起来,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墙另一头的人听见。
"是我,周远山。"
沈砚秋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卧室里没有开灯,窗帘缝透进来一缕路灯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窄窄的灰黄色光带。安安睡在隔壁房间,门半开着,她能听见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今晚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四,血清还在撑。
"你说。"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手机听筒。
"我哥昨天半夜给我打电话了。"周远山的声音哑,像是一整夜没喝过水,"他疯了。让我签一份协议,把安安——把主载体'转移'给Genesis。我说不签,他就在电话里笑,笑得像哭。他说'远山,你永远不懂,我在拯救人类'。"
沈砚秋没说话。她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让她清醒。
"我查了他账户。"周远山继续说,"最近三个月有一笔境外汇款,两千万,从开曼群岛一个空壳公司转进来,收款人是他名下的一家公司,叫'远桥生物科技'。他拿钱办事,办事的内容就是Phase 2。砚秋,我帮你,但条件是我哥不能死。"
"你说过。"沈砚秋的声音很平,"这次我是认真的。"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承诺,"他可以永远冻着,只要标记不激活,我不会让他死在冷冻舱外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砚秋以为断了,她看了眼屏幕,通话还在。
"我帮他藏了三十年。"周远山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我帮他改过档案,帮他销毁过实验记录,帮他——帮他处理过那些'失败品'。你以为我手上干净吗?我手上全是血。但他是我哥。我十岁那年发高烧,四十度,家里穷,没钱送医院,是他背着我走了八里山路到镇卫生院。他那时候十五岁,肩膀上的骨头硌得我疼。我一辈子都记得那个疼。"
沈砚秋听着,没打断。
"后来他读了博士,去了Genesis,回来跟我说'远山,我找到能让人不死的办法了'。我以为他在开玩笑。再后来我进了法务部,看见那些文件——那些孩子的名字,那些基因编号,那些'载体状态报告'。我才明白他说的'不死'是什么意思。"
"他拿活人做实验。"沈砚秋说。
"不是活人。是还没出生的。受精卵阶段就做了修饰,然后植入母体,生下来,养到三岁,标记激活,开始'供养'。安安是第七个成功体。前面六个——"他顿住了。
"前面六个怎么了?"
"第一个,零号载体周远桥的女儿,两岁标记过度激活,心脏骤停,死了。第二个,三岁,脑出血。第三个,四岁,肾衰竭。第四个和第五个是一对双胞胎,五岁,同时出现排异反应,一起走的。第六个,活到六岁,标记稳定了,但七岁时被顾言的人带走,再没回来。"
沈砚秋攥着手机的手在发抖。她想起安安三岁时确诊的那张量表,想起那些被涂黑的试管婴儿档案,想起父亲笔记本里夹着的配方草稿。她一直以为安安是唯一的,原来不是。安安是第七个,是前面六个孩子的墓碑上长出来的花。
"安安为什么活下来了?"她问。
"因为你父亲。"周远山说,"沈知远在安安两岁时修改了配方,加了三种成分——就是你看到的那张V0.3草稿。那三种东西不在任何药典里,是他自己合成的。他赌了一把,赌这三种成分能延缓标记激活。赌对了,但代价是——安安的标记永远不会消失,只会休眠。休眠期间需要定期注射血清维持,一旦血清断供,标记会在四十八小时内进入掠夺模式。"
"所以血清是止痛药,不是解药。"
"对。"
沈砚秋闭上眼睛。她想起陆沉舟说过的话——"血清仅暂停掠夺"。原来从一开始,就没有解药。父亲给她的是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每一步都要靠血清撑着,直到有一天撑不住。
"周远山,"她说,"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恨你哥,还是想让我恨我父亲?"
"都不是。"他的声音很轻,"我是想让你知道,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条链。顾言在链头,我哥在链中间,你父亲也在链中间。链尾是安安。你砍断链头,链中间的人会接上。你砍断链中间,链尾的孩子还是会死。唯一的办法是——"
"毁掉整条链。"
"对。"
"那你需要做什么?"
"我带你们进仁和地下二层。我有内部工牌,能刷开停车场到地下一层的门。但我不能进主控室,我哥设了虹膜锁,我的虹膜不在白名单里。"
"白名单里有谁?"
"周远桥、顾言、沈知远——沈知远死后他的权限被我哥接管了。还有你。"
"我?"
"你父亲把管理员权限转移给你了。上次你滴血绑定密钥的时候,系统应该提示过'权限继承确认'。"
沈砚秋想起来,那管活体培养管弹出时,屏幕闪过一行小字,她当时没细看。
"所以我能进主控室。"
"你能。但你需要后门口令。你父亲关了后门,但——"
"但钢笔是触发器。"她接上,"音频已经发出去了。"
"对。音频里他指认了所有人,包括我哥。警方拿到音频,会查到仁和地下四层。但你需要赶在警方之前动手,否则顾言会转移备份节点。"
沈砚秋站起来,走到窗边。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照着一排法国梧桐,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一辆出租车驶过,尾灯红得像一滴血。
"老周,你什么时候能到仁和?"
"早上六点。我从三里河开车过去,半小时。"
"六点,仁和医疗后门停车场。你带工牌,带周远桥的虹膜备份——上次你说你按过他的指纹,虹膜呢?"
"虹膜我有。去年他回来过一次,我趁他睡着用手机拍了。虽然不完美,但应该能骗过二代扫描仪。"
"好。六点见。"
挂了电话,沈砚秋站在窗前,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她想起周远山说的那句话——"我帮他藏了三十年。"
三十年。从她出生前就开始了。这条链比她的生命还长。父亲、周远桥、顾言、老周,这些人互相缠绕,像一窝蛇,咬着彼此的尾巴,转了三十年,转出来的东西叫S项目,叫Phase 2,叫安安身上的标记。
她转身走进厨房,打开燃气灶,放上一口锅,倒水,抓了两把米进去。粥要煮四十分钟,她需要清醒。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陆沉舟。
"还没睡?"他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刚起来。你呢?"
"三点了。睡不着,起来查了点东西。"
"什么?"
"仁和地下四层的供电系统。独立线路,双回路,备用电池组能撑六小时。物理破坏开关如果触发,备用电池会在三十秒内接管,防止数据丢失。也就是说——你拉了拉杆,服务器会过载,但数据不会立刻消失,有三十秒窗口期可以手动拔除电池组。"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翻了仁和建筑图纸,找到配电间位置。在地下三层和四层之间,需要单独钥匙。"
"钥匙?"
"我让小陈去配了一把。万能钥匙,能开大多数工业配电箱。"
沈砚秋听着,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东西。这个人一夜没睡,在查配电间,在算时间窗口,在替她把每一步都想到前面。而她刚才还在怀疑他瞒了她什么。
"陆沉舟。"
"嗯。"
"六点,仁和后门。你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来。"
"带破拆工具和抑制剂。"
"好。"
挂了电话,粥开始冒泡。她站在灶台前,看着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从硬变软,从白变稠。像很多事情——一开始是硬的,后来被时间煮软了,再后来就分不清哪颗米是哪颗了。
她盛了一碗,没喝,端着站在安安房间门口。安安睡得很沉,被子蹬到脚底下了,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蜷着。她走过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那只脚。
安安在梦里嘟囔了一句:"妈妈……别走……"
"不走。"她轻声说。
她回到厨房,把粥喝了。热的,烫嘴,但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她需要这个暖。六点要见老周,七点要进仁和,八点要面对主控室,九点——九点以后会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三天倒计时已经过了一天半,顾言的批文拿到了,病历调走了,干净版只能骗一时。等他发现病历有问题,下一个动作就是直接来带人。
她把碗洗了,放回碗架。水龙头关掉后,厨房安静下来,只有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她走到客厅,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陈维钧给的结构图。仁和地下四层,主控室在最深处,需要过两道生物识别门。第一道虹膜+指纹,老周的虹膜备份和周远桥的指纹膜能过。第二道主载体验证,需要安安在场——或者,需要管理员密钥远程授权。
她的血在密钥里。上次绑定后,系统记录了她的基因序列。理论上,她可以远程发送验证信号,不需要安安亲自到场。
但远程授权有风险——信号可能被拦截,可能被伪造,也可能触发反制程序。陈维钧说过,沈知远在设计密钥时留了一个"物理优先"的逻辑:远程授权只能打开第一道门,第二道必须主载体本人生物特征到场。
也就是说,安安必须去。
沈砚秋盯着屏幕上的结构图,手指点在"主控室"三个字上。她想起安安昨晚说的话——"妈妈,我会好的,对不对?"
她合上电脑。
六点。仁和后门。最后的机会。
她去浴室洗了把脸,冷水拍在眼皮上,清醒了一些。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好,眼下青黑,嘴唇干裂。她涂了点润唇膏,梳了头发,换了一件深色外套——方便在暗处藏身。
出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安安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着,只有监护仪的小绿灯一闪一闪。
"等我回来。"她对那道门缝说。
然后她关上了门。
凌晨三点四十,她到了仁和医疗后门。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两辆车,一辆是她的,另一辆是一辆黑色奥迪A6,车里坐着一个人,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她走过去,敲了敲车窗。车窗降下来,周远山看着她。他比上次见面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早。"他说。
"工牌带了?"
他拍拍胸口口袋。
"虹膜备份?"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周远桥的左眼特写,瞳孔被放大软件处理过,清晰度勉强够用。
"指纹膜?"
"在钱包里。"
"好。六点小陈和陆沉舟到,我们一起进。你带路,从停车场消防通道下地下一层,然后走设备间到地下二层。地下三层需要货梯密码,安安生日。"
"你确定?"
"上次试过,开了。"
周远山点点头,把烟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他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你父亲当年也站在这个停车场里,也是凌晨,也是这个位置。他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
"'远山,如果有一天我女儿站在这里,你帮她。帮她,就是帮我。'"
沈砚秋没说话。
"我记了三年。"周远山说,"今天兑现。"
他推开车门,站到停车场的水泥地上。凌晨的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他拉了拉外套领子,抬头看了看仁和医疗的楼体——十二层,玻璃幕墙,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走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