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睡醒,林晚第一眼先看向自己的手心。
一夜攥着镇字符,黑色墨迹彻底嵌进了掌纹、指缝里,黑乎乎一片,跟抓了一把煤灰没洗干净一样。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张符,凑到窗边透光细看。
整张纸彻底皱变形,四边卷得厉害,原本鲜亮的朱砂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只剩几缕浅浅红痕,褪色得像被大雨淋烂的旧春联。
第六天。
再过一天,这张镇字符就彻底到期、失效。
林晚把符平放在床头柜,伸手一点点抚平褶皱。
可纸早就硬透了、干透了,怎么抚都抚不平,僵硬板结,像一块晒干烤硬的面饼。
她盯着残破的符纸,心底莫名发沉,冒出一个最怕的问题。
明天符彻底废了,她画不出新的怎么办?
孙德厚教过她画镇字符,朱砂、黄纸、笔顺,她全都练过,照着样子能画出来。
可画符从来不看手法,看的是人心。
心定、手稳、落笔不犹疑,符才有镇煞效力。
可她现在,心乱如麻,手抖得厉害。
慌乱状态下画出来的,根本不是镇煞符,就是一张没用的废纸,护不住她半分。
林晚沉默着把符折好,塞回枕头底下。
不敢多想,也没用。先撑过今天再说。
她起身去检查卧室的盐圈防线。
一眼望去,心头瞬间一凉。
南边的盐线——裂了。
不是慢慢变薄、受潮发软,是硬生生裂开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笔直一道缝,像被利刃狠狠划开。
缝里的盐粒全部塌陷、落空,底下的水泥地面彻底暴露出来。
林晚蹲下身,指尖摸过裂缝两侧的盐粒。
左边还算干燥,右边彻彻底底浸满阴寒潮气。
这不是地面返潮,是阴气从上往下强行渗透。
盘踞在南边、化作蹲伏黑影的那尊阴邪,戾气已经重到这种地步。
就像冬天哈气凝水,只不过反过来——刺骨阴寒穿透盐层,硬生生泡软、崩裂了她的防线。
她伸手扫掉裂开、泡碎的废盐,重新撒上粗盐填补。
补盐的时候,她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怕,是急。
心慌意乱之下,盐粒撒得厚薄不均,厚的地方堆成块,薄的地方露着底,返工两次,才勉强把裂缝堵上。
站起身环视整圈防线,处境一目了然。
西北角彻底报废、连根烂透;南边新补补丁、隐患重重;仅剩北边、东边勉强支撑,却也在持续变薄、松动。
这已经算不上一圈防护了。
像一块被百鬼啃得残缺不全的饼,零零碎碎勉强连着,随时都会彻底崩碎。
林晚蹲在盐圈边,看着满是补丁、裂痕的防线,心底升起一个无比清醒的判断。
今晚,大概率撑不过去。
不是自己吓自己,是事实摆在眼前。
昨夜第八尊阴邪已经闯入圈内,距离床铺只剩两步。今晚它一定会更大胆、更肆无忌惮——它早就摸清了,这道盐圈根本拦不住它。
如今南边防线再度开裂崩塌,圈内等于彻底敞开缺口。
一旦南边那尊蹲伏黑影跟着闯进来,屋内就不止一尊阴邪。
两邪同入,后患无穷。
林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慌乱,起身走到客厅喝水压惊。
上午十点,她坐到电脑前,点开写作后台。
空白文档上,光标一闪一闪,无声催促。
她已经断更三天了。
对靠着全勤、微薄订阅过日子的底层新人作者来说,断更就是自毁生路。
本来平台分成早就从五成砍到三成,推荐位彻底清零,每月六百块的全勤奖,是她唯一的保底收入,是房租、生活费的最后指望。
可她根本静不下心。
自从昨夜尝过阴邪煞气,命格那股极致的饥渴感就没断过。
白天稍稍缓和,却始终萦绕不散。
像喉咙卡了一根细小的鱼刺,不剧痛,却时时刻刻膈应、难受,坐立难安。
她勉强敲下几行字,读一遍,删掉。
再敲几行,依旧空洞乏味,继续删掉。
反复四五次,文档依旧一片空白。
心态彻底崩了,根本写不出东西。
林晚推开键盘,靠着椅背盯着天花板发呆,越想越慌。
今天写不出、明天写不出、后天依旧写不出……断更超过七天,作品会被标记休载;休载超一个月,平台有权直接解约。
一旦解约,这本书彻底作废。
而老周,最想看到的就是这个结果。
没了作品、没了收入、没了平台、没了和外界的联系,孤身一人、一无所有的她,就是任人宰割的最佳猎物。
她绝对不能断更。
林晚咬咬牙,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拉回键盘硬撑着码字。
速度极慢,每一句话都要反复斟酌,思绪断断续续、颠三倒四。
硬生生憋出两千字,通篇流水账,全是无关紧要的废话,没有剧情推进,没有情绪起伏,寡淡得像白开水。
可她没删。
再烂的更新,也比断更强。
只要页面还在更新、账号还在活跃,她就不算彻底垮掉,就还有一丝机会。
下午两点,微信弹出赵雨桐的消息。
【方晓寒在作者群冒泡了!】
林晚瞬间回神。
“她说了什么?”
【就一句:有人还在写吗?发完立刻撤回了,我手快看见了。】
【之后再也没动静,私聊也不回。】
林晚盯着屏幕,细细琢磨这句话。
一个重度抑郁、闭门不出、彻底与世隔绝的人,突然沉寂许久后在群里试探。
这根本不是随口闲聊。
是试探、是求救、是抱团。
她在偷偷确认,群里还有没有和她一样的人——签约后气运暴跌、生活崩盘、写文艰难、夜夜难熬的受害者。
她怕自己孤身一人,怕所有痛苦只有自己在扛。
“你回复她了?”林晚问道。
【回了,我说“还在写,但真的撑得很累”,她没理我。】
“别急着找她。”林晚快速回复,“隔一天你就在群里随口发一句自己的状态,就说写不动、头疼、失眠难受,不用提她,不用刻意搭话。”
“让她知道,有人和她感同身受,有人还在硬撑。她心里踏实了,自然会再开口。”
【明白。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林晚指尖悬在屏幕上,半天打不出字。
她还好吗?
盐圈濒临崩塌、镇字符只剩最后一天效力、命格觉醒难以自控、八煞围宅夜夜夺命、昨夜险些失控吞煞……
千疮百孔,步步凶险。
可这些,没法说。
她最终只敲出两个字:“还撑着。”
赵雨桐发来一个拥抱表情,懂事地没有多问。
林晚放下手机,看向窗外刺眼的午后阳光。
天光透亮,人间安稳。
只有她身处无间,日夜临渊。
收拾好东西,她出门去往老巷大槐树。
今天孙德厚在。
他没下棋对弈,独自蹲在马扎旁,摆着一盘残局,一手捻着黑子,眉头紧锁,静静思索棋路,蒲扇随意搭在膝盖上。
“孙大爷。”
“坐。”
林晚坐在旁边的石墩上,安安静静等着他落完最后一步棋。
等棋子落定,她才开口:“昨晚我试着尝煞气了。”
孙德厚动作微顿,随即放下棋子,抬眼看她:“尝到什么滋味?”
“涩、苦,带点腥气。不好吃,但……能入口。”
“哪一尊?”
“第八个,最小的那一尊,拳头大小,阴气最弱。”
“松了多少力道?”
“就一丝丝,跟拧水龙头只拧一毫米一样,只敢轻轻碰一下。”林晚老实交代,“可还是差点失控。命格太饿了,就那一下试探,吞噬的欲望直接冲上来,我拼尽全力收紧压制,才勉强收回吸力。”
孙德厚拿起蒲扇慢悠悠扇了两下,语气平静。
“正常。”
“你命格刚睁眼,本能就是觅食,却没半点掌控经验。就像刚长牙的孩童,见什么都想啃,分不清轻重,很容易乱了分寸。”
“小东西尚且差点收不住,若是遇上大凶煞,一口抿错,直接被煞气冲乱心神,本能吞噬,根本刹不住。”
林晚心头一紧:“那我该怎么彻底掌控?”
“控煞先控心。”
孙德厚目光定定看着她,说得直白透彻。
“命格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它的所有反应,都是你心境的投射。”
“你慌,它就乱;你稳,它就静。”
“昨晚你试探的时候,嘴上想着只尝一口,心里却满是害怕失控的顾虑。一正一反两股念头拉扯,命格分辨不出你的真实意图,你稍一松手,它就本能疯狂吞噬。不是失控,是被你的犹豫骗了。”
林晚骤然醒悟。
“也就是说,我必须心意纯粹、念头笃定?”
“对。”
“下次试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只尝一口,即刻就收。不是试试、不是或许,是笃定的‘我要’。心念定死,命格就会跟着你的节奏走。但凡有一丝犹豫,必乱。”
“那如果我心念笃定,就是想要吞噬呢?”
孙德厚眼神复杂,有认可,更有深深的担忧。
“那你就能吞。”
“但你必须想清楚三件事——吞哪一尊、吞多少、吞完能不能消化。”
“三件事答不上来,绝对不许张嘴。”
“怎么消化煞气?”林晚追问。
“这没人能教。”孙德厚摇摇头,“每个人命格禀赋不同,消化运化的方式全然不一样,只能你自己一次次试探、摸索。”
“但我告诉你一点。”
他盯着林晚,语气郑重。
“昨晚你尝的那股腥涩煞气,你觉得恶心反胃吗?”
林晚仔细回想片刻,如实回答:“不恶心。反而……越尝越想再尝一口。像吃苦瓜,入口涩苦,却忍不住再试。”
“这就是你的机缘。”
孙德厚缓缓开口。
“你的空命格,天生接纳阴煞、以煞养命。不会排斥煞气,只会吸纳炼化。这是天大的优势,也是致命的陷阱。”
“能吃、敢吃、吃得下,就容易贪。贪念一起,暴饮暴食,迟早被煞气反噬撑爆。”
“记住,永远小口抿、慢慢尝,消化干净,再贪下一口。绝对不能一口闷。”
“我记住了。”
林晚沉默几秒,说起昨夜心底的默念。
“孙大爷,我昨晚心里悄悄跟老宅那位说了一句话。我说,要是我实在扛不住了,麻烦您拉我一把。我没出声,只是心里想的。”
孙德厚手里的蒲扇骤然停住。
他深深看了林晚一眼,神色凝重。
“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主动需要他了?”
“没错。”
“阴灵与人的羁绊,触碰、安抚都只是浅层牵连,主动心生求助、心生需要,才是羁绊成型的关键。”
“你主动开口、主动示弱、主动需要它,就是向它递出了契约的前置信号。”
“不算正式立契,却已经破开了最后一层隔阂。你从被动等它守护,变成了主动接纳它入局。这个变化,它百分百能感知到。”
林晚后背悄然冒起一层冷汗。
她昨夜只是无助、慌乱,想求一份安稳陪伴,从没想过会牵扯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