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天了。

楚砚舟站在一个小山坡上，远远地望着云州城的轮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十天前他从席慎家出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能撑得住。可事实证明，他高估了自己。左腿膝弯处的伤口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筋膜受损之后，每走一步都像是有人拿钝刀子在他的膝盖里来回锯。第一天他只走了不到十里路就撑不住了，不得不在路边的一个破庙里歇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醒来，左腿肿得跟大腿一样粗，连弯曲都做不到了。

他只能用木棍拄着地，拖着那条僵直的左腿，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这十天里，他没有吃过一顿正经饭。身上的碎银在买那匹骡子的时候就花光了，他身无分文，只能靠沿途摘些野果充饥，渴了就喝山涧里的水。晚上不敢走大路，怕遇到那些黑衣人的同伙，只能找一些偏僻的山洞或者破庙过夜。山里夜风凉，他又没有厚衣服，冻得瑟瑟发抖，好几夜都睡不着，只能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他的身体在迅速地垮掉。原本结实挺拔的身板，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脸色蜡黄得像秋天的落叶。头发乱糟糟地打着结，沾满了灰尘和枯草，胡子拉碴的，看起来至少老了十岁。衣服也破得不成样子了，到处都是口子和补丁，袖子少了一只，裤腿磨得稀烂，露出里面伤痕累累的小腿。

他现在这副模样，别说那些守城的兵卒了，就算是温知予站在他面前，恐怕也认不出他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相，苦笑了一下。他楚砚舟在云州城当了这么多年捕头，抓过的犯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时候落魄到这种地步过？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

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下山坡，沿着官道往城门的方向走去。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城门口。

守城的是两个年轻的兵卒，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大概是新调来的。其中一个正靠在城墙上打哈欠，另一个低着头在摆弄手里的长枪。听到脚步声，那个打哈欠的兵卒懒洋洋地抬起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随口说了一句：“哪来的叫花子，去去去，别堵在城门口。”

楚砚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那个兵卒见他不走，不耐烦地抬起头，正要开口骂人，忽然看清了他的脸，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又仔细看了看，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楚……楚捕头？是您吗？”

“是我。”楚砚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木头，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您……您怎么变成这样了？”那个兵卒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着他，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表情，“您这是遇到什么事了？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说来话长。”楚砚舟摆了摆手，“先让我进城再说。”

“哦哦，好的好的。”两个兵卒连忙让开道路，其中一个还殷勤地想要搀扶他，被楚砚舟拒绝了。他拄着木棍，一步一步地走进了城门。

走进城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街道上很冷清，比往常冷清得多。虽然是大白天，但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连眼神都不愿意跟别人接触。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少数几家还在营业，但也是门可罗雀，掌柜的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

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死气沉沉的氛围里，像是一座被瘟疫侵袭过的空城。

楚砚舟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重。他能感觉到路边的行人在看他，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那是恐惧的目光，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死亡的恐惧。他们害怕他，害怕他身上的伤，害怕他带来的消息，害怕他身后可能跟着的那个杀人魔。

他低着头，加快了脚步，想要尽快回到县衙。

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楚捕头？真的是你啊？”

他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路边，一脸惊讶地看着他。他认出了那个人，是城东一家布庄的老板，姓王，以前跟他有过几面之缘。

“王掌柜。”他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哎呀，楚捕头，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王掌柜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他，脸上满是关切，“我听说你出城查案去了，怎么回来就变成这样了？是不是遇到那个羊水魔了？你跟他交手了？他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很凶残？”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砸得楚砚舟头晕眼花。他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王掌柜，我现在很累，能不能让我先回县衙休息一下，改天再跟你细说？”

“哦哦，好的好的，你先休息。”王掌柜连忙让开道路，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那个……楚捕头，你跟我说句实话，那个羊水魔，到底能不能抓到？我这几天都不敢让我儿媳妇出门了，她怀了六个月的身孕，我怕……”

楚砚舟看着王掌柜那张布满焦虑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愧疚。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抓到他的”，但这句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他到底能不能抓到那个人。

他最终只是说了一句：“我会尽力的。”

然后他转过身，拄着木棍，继续往县衙的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到了县衙门口。他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熟悉的牌匾，心里百感交集。他在这座县衙里工作了五年，五年里他破过无数案子，抓过无数罪犯，从来都是昂首挺胸地走进这扇大门。可今天，他却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拖着一条残腿，狼狈不堪地站在这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县衙的大门。

院子里，几个衙役正聚在一起闲聊，看到他进来，全都愣住了。他们的表情和王掌柜一样——先是惊讶，然后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楚捕头，您……您回来了？”一个衙役结结巴巴地说。

“嗯。”楚砚舟点了点头，“温大人在吗？”

“在，在后堂。”那个衙役说，“不过……温大人正在会客，要不您先等等？”

“会客？谁？”

“好像是……知府衙门来的人。”那个衙役压低声音说，“听说是因为那个案子，知府大人很不高兴，派了人来问责。”

楚砚舟的心沉了一下。知府衙门的人来了，这说明上面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如果不能尽快破案，别说他这个捕头了，就连温景珩这个县令，恐怕都很难保住自己的乌纱帽。

他点了点头，说：“那我先回房间换身衣服，等温大人忙完了，麻烦你通报一声。”

“好的好的。”那个衙役连忙点头。

楚砚舟转过身，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后院走去。他租住的那间小屋在县衙后院的最角落里，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陋得不能再简陋了。但他不在乎，他一个大老爷们，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够了。

他推开房门，走了进去，然后愣住了。

屋子里有人。

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正坐在他的床沿上，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条手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听到开门的声音，她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丽的面容——正是温知予。

她看到楚砚舟的那一刻，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砚舟哥！”她站起身，快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你怎么……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我每天都去城门口等你，每天都去……”

她说不下去了，捂着脸，泣不成声。

楚砚舟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楚。他想伸手抱抱她，想告诉她不要哭，他没事。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污垢和伤痕，又把手缩了回去。他现在这副模样，连碰她一下都觉得是玷污了她。

“知予，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沙哑地说，“让你担心了。”

温知予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一把抱住了他。

楚砚舟整个人僵住了。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感觉到她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脖颈上，温热而急促。他僵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抱住她还是该推开她。

最终，他还是慢慢地抬起手，轻轻地抱住了她。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温知予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在他的胸口，哭得更厉害了。

两个人就这样拥抱着，站在那间狭小简陋的屋子里，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中缓缓舞动。

过了好一会儿，温知予才止住了哭声，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红着眼睛说：“你瘦了好多。”

“嗯。”楚砚舟点了点头，“在外面吃了点苦头。”

“你的腿怎么了？”她低头看着他左腿上那厚厚的包扎，心疼地问，“伤得重不重？”

“不重，养几天就好了。”楚砚舟轻描淡写地说，不想让她太担心。

“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说。”温知予嗔怪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扶着他坐到床上，“你先坐着，我去给你打盆热水来，你好好洗一洗，换身干净衣服。”

“不用麻烦了……”

“听话！”温知予不容分说地打断了他，然后转身走出了房间。

楚砚舟坐在床沿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温暖。他在这座城市里无亲无故，一直以来都是一个人孤零零地活着。直到遇到了温知予，他才第一次感觉到，原来被人惦记着、被人关心着，是一件这么幸福的事情。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了一丝微笑。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温知予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一种混杂着愧疚、犹豫和决绝的神色，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

那丝神色一闪而过，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如果是楚砚舟看到了，他或许会发现，那丝神色，和他昨天晚上在席慎眼中看到的那丝神色，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