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虫本纪》第二章 岩穴虫影，惊悟归寨

密林苍郁，古木枝干交错，枝叶层层叠叠，把南疆青木山的日光切割成斑驳碎影。潮湿腐叶铺在地面，踩上去软绵无声，空气中弥漫草木腥气与淡淡的虫息。

方立独自穿行在山道之间，步履起初平稳，心神已然循着前世记忆，径直朝着藤蔓遮掩的青木古岩穴而去。

他心底原本盘算得简单。

上一世，他便是在这处岩穴得到《基础虫饲秘要》，收服青纹窍虫，踏出虫道修行的第一步。如今带着数百年生死厮杀的记忆归来，前路的陷阱、机缘，尽数了然于心。只要进到岩穴，拿到传承，唤醒守穴虫群，一转修为便可快速稳固，起步远超同寨少年。

可就在他距离那片藤蔓岩壁只剩百余丈的时候，神魂感知微微一动，捕捉到后方三道若有若无的气息。

方立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一股寒意顺着后脊直冲头顶，惊出一身冷汗。

坏了。

方才一心想着夺取传承，他竟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是带着六转巅峰的记忆回来了，可肉身只是刚刚开窍的一转修士，体内本源微薄，识海空空荡荡，大梦蝶早已燃尽神魂消散在光阴长河。此刻的他，没有灵宠，没有虫群，没有任何神通手段，除去脑子里的经验，几乎和凡人相差无几！

五百年的厮杀阅历，终究只是经验，不是实打实的战力。

经验可以教他辨人心、识诡计、预判对手招式，却不能凭空变出虫群，不能释放梦霭，不能调动光阴之力。若是按照原本想法，大摇大摆走进岩穴，当着尾随者的面开启传承。一旦被阙进盯上，当场发难，没有大梦蝶兜底，没有虫道力量护身，他一个刚开窍的少年，当场就要身死道消。

方才满脑子想着拿机缘，险些把自己送进鬼门关。

方立缓缓深呼吸，强行压下心底的躁动，快速分辨三道尾随气息。

这三人自然没有他这般重生的记忆，只是单纯被他反常的举动吸引。寻常少年刚刚完成开窍大典，都会赶紧回家稳固刚开辟的窍穴，闭门休养。唯独方立，大典一结束便独自往后山深处走，在旁人眼中格外怪异。

藏得最近的，气息阴冷内敛，正是恶修阙进。他本就在后山游荡，专门蹲守新开窍的修士，杀人夺窍。远远看见方立孤身进山，心中顿时一喜：送上门的猎物，正好下手夺取窍穴本源。

稍远一点，凌疏桐倚着树干，手里拎着采药竹篓。他常年在青木山采药，瞧见刚开窍的少年径直往深山走，心中满是好奇，便悄悄跟上来看看这少年究竟要做什么。

最远那道飘忽不定的身影，是虫材商人砚寻。此人游走南疆各地，专门收集各类修士消息，转手换取虫材灵石。见方立举动异于常人，便也远远尾随，打算看清楚这名少年要做什么，记下这一则见闻。

方立心中了然，这阙进杀心已起，以自己现在的实力，一对一都没有胜算。但眼下凌疏桐、砚寻两人也跟着，倒是可以借这两人的存在，逼退阙进。

念头转瞬敲定，立刻放弃前往岩穴的计划。他不动声色，没有转头显露慌乱，悄悄调转方向，走向旁边一片草药丛生的坡地。

这片坡地生着不少青木山常见的普通药草，是寨里少年常来采摘的地方。方立弯腰，随手采摘几株青根草、碎叶麻，将草药拢在掌心，装作进山采草药的模样。

做完这一番动作，他才直起身，故作刚刚发现旁人的样子，转头朝着凌疏桐的方向扬声打招呼：“前辈，原来您也在这里采药啊！”

凌疏桐一愣，从树后走了出来：“少年人，我见你刚开窍便独自进山，一路往深处走，便跟上来看看。你一人往后山来，是要做什么？”

方立又侧过脸，望向远处乱石堆方向，声音平稳，再次开口：“哦，老先生，你也是来这里采药吗？小子这厢有礼了。”

乱石堆后的砚寻闻言，只好从石后走出，脸上带着生意人惯有的浅笑：“我也是到后山采点草药，没想到遇到你们了。”

藏在灌木丛里的阙进，听见方立接连和两人搭话，心头猛地一沉。

他原本以为只有他一人盯着这个落单少年，本打算寻个僻静之处直接出手夺窍。万万没想到，少年身后，居然还有两个人跟着。一挑三，风险太大，一旦缠斗起来，很容易暴露身份，引来方家寨的人。杀念瞬间压下，屏住气息，把身子埋得更深，不敢再有任何动作，悄悄蛰伏观望。

方立握着手里的草药，面对凌疏桐，面露几分忧色，从容撒下说辞：“晚辈方立，乃是方家寨子弟。舅父舅母近日身体不适，听闻这后山有青根草，可以入药，大典一结束，便赶紧进山采摘，想早点拿回去熬药。方才一心找草药，没留意已经走到这片深山。”

凌疏桐闻言，心中的疑惑顿时消散。原来不是少年异想天开闯入险地寻宝，是为采摘草药救治长辈。他微微颔首：“原来如此，倒是我误会了。后山深处危险，你一个刚开窍的少年，不宜深入。”

一旁砚寻也点点头，心中暗自把方才的猜测推翻。原本以为这少年是要去探寻什么隐秘机缘，现在看来，只是孝心驱使，进山采药。这件事算不上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心里已经打算看完就离开。

“多谢前辈提醒。”方立躬身一礼，“草药已经采到，我不敢久留，准备马上返回寨子。”

说完，他不再多停留，拎着捆好的草药，沿着原路，不疾不徐朝着方家寨方向折返。

凌疏桐目送他离去，也转身继续在近处采药。砚寻收起玉简，不再继续跟随，转身离开后山，前往山下集市。

灌木丛中的阙进，看着方立渐行渐远，身边还有另外两人照拂，完全没有下手的机会，只能咬牙隐忍。猎物就这么从眼前溜走，可他不敢贸然现身，只能静静等到方立身影消失在山道转弯处，才从灌丛中走出，狠狠盯着寨子的方向，心里暗暗盘算，后续再寻机会。

三道尾随的气息，渐渐从方立感知之中淡去。直到远远望见方家寨的木寨门楼，看见寨口值守的族人身影，方立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只有回到寨内，才有宗族庇护。如今的他，还没有独闯深山秘境、直面恶修的资本。岩穴传承，暂且搁置，等待自身修为提升，培育出第一批灵虫，有自保之力之后，再做打算。

踏入寨门，值守的方家族人看见他手里拎着草药，笑着打了声招呼。

“方立，后山采药回来了？开窍第一天就这么勤快。”

“嗯，采些草药回去。”方立淡淡应声，一路穿过寨内屋舍，朝着舅父舅母的居所走去。

前世父母早亡，他自小便是舅父舅母抚养长大。当年一心修行，很多时候只顾埋头追寻大道，很少顾及二人。如今重生归来，除了筹谋修行、避开前世死局，舅父舅母，也是他必须护好的人。

小院柴门虚掩，院内飘着淡淡的煮茶气息。舅母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分拣草药，舅父坐在一旁，打磨一把虫木小铲。听见脚步声，二人抬眼看见方立。

舅母放下手里草药，脸上露出笑意：“方立，开窍大典结束了？方才听人说，你一次就引气成功，真是出息。怎么还拎着草药回来了？”

舅父放下手中木铲，目光落在方立身上，神色稳重：“刚开窍，根基尚浅，莫要急于往深山跑。后山密林凶险，遇上歹人或是毒虫，极易出事。”

方立走上前，对着二人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舅父，舅母。方才我去后山采药，山路深处隐约藏着外人，我不敢久留，采了草药便立刻折返。往后我不会独自深入后山。”

舅父闻言，神色一凝：“哦？还有外人潜伏？近来南疆流窜不少恶修，专挑新开窍的少年下手。往后进山，切莫独自前往，最好结伴而行。”

“我记下了。”方立点头应下。

舅母连忙拉他坐下，倒了一碗温水递过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平安最重要。修行之事慢慢来，不必急于一时。方才听闻你去后山，我还暗自担心。草药交给我，我来处理。”

方立接过温水，指尖触到微凉的碗壁，心底一片沉静。

方才后山那一场周旋，给他敲了一记警钟。

拥有未来记忆不等于拥有力量。眼下蛰伏寨中，依托宗族庇护，夯实一转根基，慢慢培育第一批灵虫，稳步积累实力，才是当下最稳妥的路。

青木古穴的传承依旧在那里，不会消失。

但现在，还不是属于他的机缘。

南疆各方势力暗流涌动，玄真一众仇敌尚在远方蛰伏。前路漫长，他孤身无蝶相伴，只能沉下心，一步一步，重新铺展属于自己的虫道。

小院之外，风穿过林木，带来阵阵虫鸣。属于方立的新生修行，从这一方小小的院落，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