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姐姐小心！”
谢月辞惊呼一声，手一抖。
滚烫的茶水从青瓷盏中泼出，直冲谢令仪面门而来。
谢令仪身子一侧，动作不疾不徐，却恰好避开那股热流。
茶水擦着她的袖口落下，只溅湿了月白衣裙的下摆一角。
布料颜色浅，水痕立刻显了出来，边缘微微发皱。
她站定，眉头微皱，看向谢月辞。
“妹妹这是做什么？”
谢月辞眼圈一红，指尖还搭在空了的茶盏边沿，声音已带了颤。
“姐姐怎么推我？”
“我不过端个茶，你就这么急着躲开，还撞得我手都麻了。”
谢令仪没答话。
她低头看了眼衣角的湿痕，又抬眼打量谢月辞的手。
那手白嫩纤细，指甲修剪得齐整。
此刻正轻轻揉着腕子，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我何时碰过你？”
谢令仪声音不高，语气平平。
“你递茶时脚步不稳，自己失了手，反倒说我推你？”
“我哪有失手？”
谢月辞抽了口气，眼眶更红了。
“我是看姐姐站得近，怕烫着你，才往前送了一步。”
“谁知你突然往旁边一闪，我拿不住，就......”
她说着，嗓音哽咽起来。
”难道是我错了？我不该替姐姐着想？“
谢令仪静静看着她。
晨光从堂屋的窗棂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
地上有一片水渍，正缓缓向裙边蔓延。
她没动，也没再说话。
堂屋里静了下来，晨省本是规矩时刻。
主母未至，姐妹先行见礼。
按例，庶妹需向嫡姐行半礼，奉茶以示敬重。
这茶本不该由谢月辞亲手端来——寻常时候，自有丫鬟代劳。
可今早她偏要亲自上前来，说是要“尽心意”。
谢令仪当时便觉不对。
但她没拦。
规矩摆在那儿，她若拒了，倒显得她容不下妹妹的一片“孝心”。
现在，茶泼了，人哭了，错却像是她的。
“你既说是好意，为何手抖成这样？”
谢令仪终于开口，语气温和，却不带笑意。
“若是真怕烫着我，该稳着些才是。这般毛躁，倒像是存心要洒出来。”
“姐姐这话好生伤人。”
谢月辞低下头，袖子掩住脸，肩膀微微耸动。
“我一片诚心，你却句句怀疑。是不是在你眼里，我做什么都不对？”
谢令仪没接这话。
她知道，这时候辩解无用。
谢月辞从小就会哭，一哭就有人心疼。
侯夫人最听不得她抽泣，每每见她落泪，便责骂旁人多事。
如今虽无长辈在场，可这院子耳目众多，不出片刻，消息便会传开——新茶未奉成，嫡女推搡庶妹，致其落泪。
她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离那滩水远了些，以免鞋面沾湿。
然后整了整袖口，将沾了茶水的一角轻轻折到内侧，遮住污迹。
“你哭归你哭，事实还是事实。”
她说，“茶是你泼的，我也未碰你一下。你要告状，我随你去。等母亲来了，当面说清便是。”
“你还想赖？”
谢月辞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透出一丝狠意，“全院子的人都看见了，你明明撞了我！你自己心虚，才不敢认！”
“谁看见了？”
谢令仪环视四周，“你说全院子的人，那你叫一个出来作证。哪个亲眼见我动手推你？哪个看见我碰过你衣袖？”
谢月辞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堂前空旷，只有两个身影相对而立。
仆妇们原在廊下候着，此时也都屏息静气，无人敢上前。
这种事，谁沾上谁麻烦。
嫡庶之争，向来不是讲理的地方。
“你不说话，便是没有。”
谢令仪声音低了些，却更清晰。
“你年纪小，不懂事，我让着你。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闹，今日泼茶，明日又是什么？我不怕你闹，只怕你不知分寸。”
“分寸？”
谢月辞冷笑，“我不过是个庶女，哪里懂什么分寸？倒是姐姐，处处讲究规矩，连我奉杯茶都要挑毛病。你是不是觉得，我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你有资格。”
谢令仪看着她，“但你没有撒谎的资格。奉茶是礼，不是演戏。你若真心敬我，我不拦你。可你若借着礼仪害人，那就别怪我不念姐妹情分。”
“害人？”
谢月辞声音拔高，“你被茶水溅到，我都没说你，你还倒打一耙？你才是那个心肠毒的人！明明躲开了，还要装无辜！你知不知道，要是烫着脸，我这辈子都赎不了罪！”
谢令仪盯着她，忽然笑了下。很轻的一笑，转瞬即逝。
“所以你是为我好？”她问。
“自然！”谢月辞挺直背脊。
“我宁愿自己被烫，也不愿伤着姐姐一根头发！可你呢？你躲得那么快，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摔跤！你心里，何曾有过我这个妹妹？”
谢令仪没再争。
她知道，再多的话，在谢月辞这儿都会变成“无情无义”的证据。
这丫头最擅长的，就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错的说成对的。
她今日设局，本就不求当场定罪，只求搅乱局面，让她落个“苛待庶妹”的名声。
她转身走到堂中主位旁，取出手帕，慢慢擦拭袖口残留的水渍。动作从容，仿佛刚才的事与她无关。
“你想怎么说，随你。”她说，“我只记住一点：茶是你泼的，我没碰你。其余的，让母亲来断吧。”
谢月辞站在原地，咬着唇不语。
她原以为谢令仪会慌，会急着解释，甚至会动手拉她对质。
可她没有。
她只是静静站着，像一株长在山阴里的竹子，风吹不折，雨打不弯。
这比吵闹更让人难受。
堂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应是管事婆子听见动静，过来查看。谢月辞立刻抬手抹了把脸，抽噎着说：“快去请夫人来，姐姐方才推我，茶都洒了……我怕是惹祸了……”
婆子探头看了一眼，见地上水迹未干，嫡小姐衣角微湿，庶小姐泪流满面，心里顿时有了计较。
她没多言，点头应了声“是”，转身匆匆去了。
谢令仪依旧站着。
她没看那婆子，也没再看谢月辞。
她望着堂屋正中的香炉，袅袅青烟笔直升起，一丝未乱。
她知道，这一关还没过。
但她也知道，只要她不乱，别人就乱不了她。
风从门外吹进来，卷起她袖角残余的湿气。
那点茶渍已经不再渗开，只是静静地趴在布料上，像一枚无声的印。
她没动，也没说话。
堂前安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