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光已从书案上退去,窗外铁马轻响也止了。
谢令仪搁下笔,吹干最后一行字,纸页齐整地叠在一旁。
她坐得久了,肩背微僵,便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伸展手臂。
帘子被风掀起一角,院门依旧紧闭,树影斜铺在青砖上,无人走动。
她正欲回座,忽听得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粗使婆子在外轻声通报:“小姐,月例送来了。”
谢令仪应了一声,声音不高不低,像平日一样。
她走回案前坐下,理了理袖口,指尖抚过桌面边缘,将方才抄好的家规轻轻推到一旁。
不多时,门全开了,管家提着个乌木托盘进来,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账册。
管家年约五旬,穿件半旧的靛蓝长衫,腰间挂着钥匙串,脚步沉稳。他将托盘放在案上,掀开布巾,露出几块碎银、两吊铜钱、一小包茶叶、半袋糙米,还有拇指粗的一小捆松炭。
谢令仪没立刻去看,只抬眼看了管家一眼。
他低头翻账册,指节在纸上点了点,道:“这是这个月的月例,请小姐过目。”
她点点头,才低头细看。
采菱不在跟前,她便自己伸手翻开账册。上面写着:
“嫡小姐月例银三钱,铜钱二吊,米一斗,茶半斤,炭五斤。”
数目清楚,一笔未错。
可实物不对。
她记得上个月,银子是实打实的一小锭,足有四钱;米是一整袋,白净些;炭也有整整一捆,够烧三日。
如今这些,连一半都不到。
那茶叶色暗味薄,分明是下人用剩的陈货,米里还掺了糠皮。
她不动声色,合上账册,问:“这便是本月的?”
管家垂手站着,答:“是。府里近来开支大,夫人吩咐各房减半支取,等过了这段再补上。”
谢令仪看着他,语气平缓:“哪一段?”
“呃……”管家顿了一下,“上月祠堂修缮,又添了供品,花销不小。再加上孟姨娘那边身子不好,抓了几副贵药,账上一时周转不开。”
她说:“孟姨娘请太医了?”
“没有没有,”管家连忙摆手,“就是请了府里的老嬷嬷瞧了瞧,开了些补气的方子,药材也不贵重,但积少成多……”
谢令仪打断他:“既是各房减半,那谢月辞那一份,也是减了的?”
管家一愣,随即道:“庶小姐那边……也是一样。”
“那你把她的账册拿来,我看看是不是真的一样。”
“这……”管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各房账目分开记,我手上只有小姐这边的。”
谢令仪不再追问,只轻轻点头:“原来如此。”
她伸手拿起那块碎银,在掌心掂了掂。银子成色差,边缘毛糙,像是从大块上凿下来的。她又拨了拨那袋米,手指捻起一粒,对着光看了看。
“这米,不是仓里新放的?”
“是……是从旧库里出的,存了些日子,不过还能吃。”管家低声说。
“能吃?”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倒也没说不能吃。”
她将米粒放下,目光落在那捆松炭上。“炭也少了大半,这几日天凉,夜里冷得很,烧不了两天。”
“小姐若不够用,可去厨房领些灶灰取暖。”管家赔着笑,“大家都这么过来的。”
谢令仪笑了笑,没接话。她重新合上账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坐得端正。
“我知道了。”她说,“你回去告诉夫人,就说我都收下了,不多言,也不抱怨。”
管家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宽慰:“小姐通情达理,真是咱们府里的福气。”
她没接这话,只道:“只是我有个疑问——上月我未出门,不曾多花一文钱,衣裳鞋袜也都是旧的,首饰不曾添一件,怎么就偏偏到了我这儿,减得最多?”
管家脸色微变:“这……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是奉命办事。”
“我知道你是奉命。”她语气依旧平稳,“你只管传话,不必担责。但你既经手各房月例,总该清楚,别的院子减的是多少,减的理由又是什么。你说祠堂修缮、医药支出,这些事我都没听人提过一句。若真是公中大事,为何不张榜告示,让各房心里有数?”
管家额头沁出汗珠,支吾道:“许是……忘了贴榜。”
“忘了?”她微微歪头,“还是不想让人知道?”
“小姐!”管家急道,“我真只是照单发放,不敢欺瞒!”
“我没说你欺瞒。”她淡淡道,“你一个管事,只听上头吩咐,自然不敢做主。但你心里应当明白,有些事做得不公,底下人会怎么看。”
她停顿片刻,声音轻了些:“我今日不说什么,也不闹什么。东西我收了,账我也认了。可你要记住一句话——眼下我不争,是因为时候未到。不是我看不出,是我暂时不愿计较。”
管家站在原地,手心发汗,一句话也不敢接。
谢令仪抬眼看他,目光清澈,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回去吧。替我向夫人回一声,就说谢令仪谨遵规矩,不敢逾越半分。”
管家拱手退下,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小厮赶紧抱起空托盘,跟着匆匆离去。院门再次关上,屋内恢复安静。
谢令仪坐在案前,没动。
她盯着那堆缩水的月例,视线在碎银和糙米之间停留片刻,然后伸手将账册翻开放回原处。她没有皱眉,没有叹气,甚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
但她心里已经清楚了。
这不是府里真的缺钱。若是真紧,各房都该减,减的数目也该差不多。可她这一份,减得最狠,还换了劣质东西。
管家说起理由时吞吞吐吐,漏洞百出,明显是临时编的。
至于孟姨娘生病、修祠堂这些事,她半个字都没听说过。
唯一合理的解释是——有人授意,专门针对她。
而能越过夫人直接下令克扣嫡女月例的,除了孟姨娘,不会有别人。她借着管家的手行事,既不用亲自出面,又能试探她的反应。若她当场发作,便可坐实“不懂体谅、骄纵无礼”的罪名;若她哭诉委屈,又能显得她软弱可怜,博取同情的同时继续打压。
可她既没闹,也没哭,更没求人。
她收下了,还道了谢。
这让对方的算计落了空。
她缓缓收回目光,伸手摸了摸袖中那张刚写完的家规纸页。墨迹早已干透,字迹工整如初。
外面传来一阵风,吹得窗纸轻颤。檐下铁马未响,大概是绳子断了。
她坐着不动,手搭在桌沿,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节奏缓慢,像在数心跳。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她们想看她慌,想看她乱,想看她失态。
可她不会。
她可以低头,可以顺从,可以一声不吭地接过这点残茶冷饭。
但她不会忘记。
也不会原谅。
她慢慢收回手,整理了下衣袖,重新坐正。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光影分明。
她垂下眼,看向那本账册。
然后,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