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的最上面,工工整整地写着五个字:
《请为皇四子引痘折》
——落款,第一个名字:
奴才 陆安 谨奏
刘德的手,抖了一下。
"……你把你的名字,放在第一个?"
"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奴才知道。"陆沉说,"若成,总管领'引痘差',敬事房多一项体面的差事,往后各省设局,总管内务府的名录上,会有总管一笔。"
"若败——"
"若败,"陆沉说,"慎刑司问下来,第一个名字是奴才。奴才一个人扛。"
"总管只须说一句:'奴才被这个十四岁的阉人蒙了。'"
"总管这身皮,还是总管。"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裂的声音。
刘德坐在那里,看着跪在面前的那个十四岁的太监。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那张折子。
——他没有看。
——他把折子,对折,再对折,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廖甡那边,本总管去接应。"他说,"明晚戌时,人从海淀那道小门进。"
"陈大人这边——"
刘德看向那个一直在发抖的老痘医。
"陈大人,你的手,抖不抖。"
陈允之抬起头。
——六十一岁的老人,满脸是泪。
"老臣……老臣的手,抖了三年了。"
"为何。"
"老臣的孙子……"老人的声音碎了,"道光九年冬,出痘。老臣是太医院的痘医。老臣守了他七天七夜。"
"第七天夜里,孩子没了。"
"老臣那一年,五十七。"
"老臣从那天起,手就抖了。"
殿里静了。
陆沉看着那个老人。
——太医院的痘医。
——这个国家最高明的痘医之一。
——他的孙子,死在他自己的怀里。
——因为太医院用的是一百五十年前的老法子:把天花病人的痘痂磨成粉,吹进鼻子里。
——吹进去的,是活的天花。
——运气好的,出一场轻的痘,活下来,一辈子免疫。
——运气不好的——
——就是真的天花。
"陈大人。"
"……陆、陆安?"
"奴才请您看一样东西。"
陆沉解开左臂的布带。
——那两个已经浆满的、透明的小痘疱,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珍珠似的光。
陈允之低下头。
看了三息。
然后老人的手,不抖了。
——他伸出那只枯瘦的手,从怀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凑到陆沉的臂前。
——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看一件他整整一生都没敢想过的东西。
"这是……牛痘?"
"是。"
"……三焦经,消烁穴。"
"是。"
"《引痘略》上的法子?"
"是。"
老人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让陆沉心里一紧的东西。
"陆安。"
"奴才在。"
"老臣今年六十一。"陈允之说,"老臣这辈子,种过四百三十七个孩子的人痘。"
"这四百三十七个里,死了二十九个。"
"老臣每一个的名字,都记得。"
陆沉伏在地上。
"陈大人。"
"讲。"
"奴才请您明日,在四阿哥臂上,动这一刀。"
殿里静了。
"老臣……"
"奴才知道陈大人手抖。"陆沉说,"所以奴才不请陈大人一次成功。"
"奴才请陈大人——"
"——先在奴才这条胳膊上,练刀。"
十月十四。
湛静斋正殿东暖阁,已经被改成了密室。
——四面用黑、红两色毡子,围得密不透风。
——一缕日光照不进来。
——隔壁设了堂,供着痘疹娘娘、眼光娘娘、痘儿哥哥、药王、药圣。
——钦天监择的吉时:卯正三刻。
——四名御医轮流值守。
——一切,和一百五十年前,康熙朝定下的规矩,一模一样。
只有一样东西不一样。
——那个被抱进来的孩子,臂上要划开的,不是人痘。
全皇贵妃站在密室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没有戴任何首饰。
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
"陆安。"
"奴才在。"
"皇上在南苑。"她说,"三日之内,回不来。"
"奴才知道。"
"这件事,是哀家自己准的。"
她转过头,看着密室那道被毡子封死的门。
"若四阿哥出了事,"她说,"哀家不会把你交出去。"
"……主子?"
"哀家会自己进去,陪他。"
陆沉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女人。
——六年零三个月后,她会死在这座宫里。
——而此刻,她站在密室的门口,把自己的命,押在了一个十四岁太监的一句话上。
"主子。"
"讲。"
"奴才斗胆,再请主子一件事。"
"讲。"
陆沉抬起头。
"奴才的浆,够种两个人。"
全皇贵妃的睫毛,动了一下。
"……你要种六阿哥。"
"是。"
"为什么。"
"回主子,"陆沉说,"因为六阿哥今年一岁。因为天花不认人。"
"——也因为奴才不想让主子的儿子,将来坐天下的时候,身边站着一个恨他的弟弟。"
密室外,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全皇贵妃站在那里,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陆沉浑身一震的话。
"陆安。"
"奴才在。"
"你今日说的话,哀家一个字都不会忘。"
"哀家准。"
"——但是,哀家不替你去说。"
"这件事,你要自己去跟静贵妃说。"
一刻之后。
永和宫。
陆沉跪在静贵妃面前,把左臂的布带解开,露出那两个浆满的痘疱。
"主子。"
"……"
"奴才这里有浆。够种两个人。"
"奴才已经请了皇贵妃主子,种四阿哥。"
"剩下这一份——"
"奴才请主子,种六阿哥。"
静贵妃站在榻前,低头看着他。
——她的脸上,第一次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太监,看着他臂上那两个小疱,看了很久很久。
"陆安。"
"奴才在。"
"你上一次来,跟本宫说:六阿哥该是四阿哥的臂膀。"
"是。"
"今日你来,跟本宫说:这浆,也给六阿哥。"
"是。"
"你就不怕本宫想——"静贵妃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是四阿哥的人,你给六阿哥的东西,本宫不敢用?"
"回主子,奴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