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怕?"
"奴才怕主子这么想。"陆沉伏在地上,"所以奴才把话说明白。"
"这浆,不是奴才的。"
"——是南海会馆那个广东人的,是广州一个叫邱熺的老头写了本书传下来的,是一个叫琴纳的英国人在三十七年前从牛身上发现的。"
"奴才只是把它,装在自己这条胳膊里,带进了宫。"
"主子。"
陆沉抬起头。
"奴才今日,在四阿哥和六阿哥身上,赌的是同一件事。"
"——奴才赌的,不是哪个阿哥活下来。"
"——奴才赌的是:二十年后,这天下要面对的那场仗,这两个孩子,都在。"
殿里静了。
静贵妃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榻前,抱起那个一岁多的、正在咿咿呀呀的婴孩。
她抱着孩子,走回陆沉面前。
"陆安。"
"奴才在。"
"本宫问你最后一句。"
"主子请讲。"
"你这条胳膊上的东西,"静贵妃说,"若六阿哥种下去,出了事——"
"——你的命,够赔吗。"
陆沉伏在地上。
"回主子。"
"奴才这条命,赔不起六阿哥。"
"……"
"但奴才可以把话放在这儿。"
陆沉抬起头。
"若六阿哥出事,奴才不劳主子动手。"
"奴才自己,在这殿里,把自己这条胳膊上的肉,一刀一刀割下来。"
"——奴才说了算。"
十月十四,卯正三刻。
湛静斋,东暖阁密室。
黑毡。红毡。四支蜡烛。痘疹娘娘的牌位前,三炷香。
陈允之跪坐在榻前。
他的手,不抖了。
——因为在过去的六个时辰里,他在陆沉的左臂上,练了四十七刀。
——四十七刀,没有一刀见血。
陆沉跪在旁边,左臂上缠着新的布带。
——他的浆,已经被取了两管,装在玻璃毛细管里,封着蜡。
榻上,躺着两个孩子。
——三岁的奕詝,右足微微偏着,眼睛睁得很大,看着头顶那片被毡子围死的黑暗。
——一岁的奕訢,含着一小块糖,正伸手去够榻边的流苏。
两个母亲,站在榻的两侧。
——没有一个人说话。
"陈大人。"陆沉说。
"……老臣在。"
"刀。"
陈允之从陆沉手里,接过那把柳叶形的小刀。
——刀刃,已经在酒精里泡过两遍。
——薄得像一片指甲。
"穴。"
"手少阳三焦经,消烁、清冷渊二穴。"
"深。"
"一分。不令出血。"
"浆。"
陆沉拿起那支玻璃毛细管,捏碎一头封蜡。
——一滴极清的、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液体,从管口渗出来。
陈允之低下头。
他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刀尖落下。
——一分。
——不出血。
——点浆。
三岁的奕詝,"咦"了一声。
——然后他不哭了。
——因为他发现,不疼。
一岁的奕訢,咯咯地笑了一声,伸手去抓陈允之的胡子。
殿外,风吹过湛静斋的海棠枝头。
【叮。】
【节点变更:已记录。】
第七日。
两个孩子的臂上,都起了痘。
——不发热。不烦躁。照旧吃,照旧睡。
——第十二日,痘疱结痂。
——第十四日,痂落。
——臂上留下两个极小的、比米粒还小的白点。
没有麻子。
——没有麻子。
陆沉站在东暖阁里,看着那个三岁的孩子,抬起手臂,在阳光下翻来覆去地看那两个小白点。
——十七年后,这个孩子会继承一个四亿人口的国家。
——二十七年后,他会逃往热河,死在避暑山庄,三十一岁。
——而在原本的历史里,他脸上,会有一辈子洗不掉的、天花留下的疤。
——现在,没有了。
【叮。】
【节点变更完成。】
【历史节点:清文宗面部瘢痕。】
【状态:已消除。】
【皇四子奕詝:天花免疫——获得。】
【皇六子奕訢:天花免疫——获得。】
【历史偏差值:0.0168% → 0.3417%】
【支线任务·牛痘:已完成。】
【评价:甲上。】
【奖励:国运点×五〇〇】
【暗线·未雨之绸:已完成。】
【奖励:国运点×三〇〇】
【《格致全书》解锁权限提升:医理篇(全)→ 工篇(残)】
【国运点:三〇〇 → 一一〇〇】
陆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数字。
——0.3417%。
——从0.0001%,到0.3417%。
——三个月。
然后他看见面板最下面,跳出了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
【警告:历史偏差值突破 0.1%。】
【检测到——历史补偿机制。】
【说明:每一次偏差,都将产生一次等量的反向偏移。】
【当前已记录反向偏移:一。】
陆沉站在密室里,一动不动。
"……反向偏移。"
【……是。】
"是什么。"
【……暂不可见。】
十月十六,道光帝自南苑回銮。
当天下午,养心殿。
陆沉跪在地上,把那本《引痘略》、那两张写满的种痘记录、还有那支封着蜡的空玻璃管,一起举过头顶。
道光帝没有看那些东西。
他只是看着陆沉。
看了很久。
"陆安。"
"奴才在。"
"朕在南苑,只待了三日。"
"是。"
"三日回来,朕的两个儿子,臂上都多了一个疤。"
"是。"
"朕没准。"
"……奴才知罪。"
殿里静了。
静得可怕。
"朕应该把你拖出去,乱棍打死。"
"……奴才知罪。"
"朕应该把那个广东人、那个痘医、那个总管,一起斩了。"
"奴才知罪。"
"朕还应该——"
道光帝忽然站了起来。
他走下御座,走到陆沉面前。
"朕还应该问你一句。"
"皇上请讲。"
"你凭什么。"
陆沉伏在地上。
——他知道,这一句,是他这三个月来,最后一道题。
——答错,他今天走不出乾清门。
他慢慢抬起头。
"回皇上。"
"奴才凭一笔账。"
"什么账。"
"皇上要练兵。"
"……"
"皇上要造船。"
"……"
"皇上要筹饷,要打仗,要在海边上架炮。"
"——奴才斗胆请问皇上:兵从哪儿来。"
御座后,那个五十岁的男人,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