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下去。"
"回皇上，兵是从二十年前来的。"陆沉说，"今日在营里扛枪的每一个兵，都是二十年前，某一个村子里，某一个没死掉的孩子。"
"奴才斗胆估：天下一年，死于痘的孩子，不下百万。"
"一年百万，二十年，两千万。"
"皇上要练六十万兵。"
"——这六十万兵，是从哪一年来？"
"是从二十年前，那些没死于痘的孩子里来的。"
"皇上。"
陆沉伏下身，额头贴在青砖上。
"英国人还没来。"
"——我们先自己，杀了自己两千万。"
养心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烬落下的那一声。
很久很久之后，道光帝开口了。
"陆安。"
"奴才在。"
"抬起头来。"
陆沉抬起头。
——道光帝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双疲惫的、深陷的眼睛里，有一种陆沉看不懂的东西。
"朕今日不杀你。"
"……皇上。"
"朕也不赏你。"
"嗻。"
"朕只给你一句话。"
"皇上请讲。"
道光帝转过身，走回御座。
坐下的那一刻，他说：
"朕给你三年。"
"三年之内，你在京畿设局，把痘种下去。"
"三年之后，朕要看一个数。"
"——京畿这一年，死于痘的孩子，比前一年少了多少。"
"少得出来，朕准你各省设局。"
"少不出来——"
他顿了顿。
"——你这辈子，就在慎刑司里过吧。"
"……"
"退下。"
"奴才……谢皇上。"
陆沉伏下身，行三跪九叩。
叩到第三下的时候，他的眼泪，落在了青砖上。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国家，一年会有三千个孩子活下来。
——然后是三万个，三十万个。
——然后，是二十年后，那些扛着枪站在海边的、本该死在摇篮里的兵。
陆沉退出养心殿的时候，已是黄昏。
他走出月华门，沿着宫墙往回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宫墙下站着一个人。
——全皇贵妃身边的掌事宫女。
那宫女的脸，白得像纸。
"陆、陆安哥……"
"怎么了。"
"主子……主子午后，在钟粹宫……"
"主子怎么了。"
"主子咳血了。"
陆沉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
秋风吹过宫墙，卷起地上一层落叶。
【叮。】
【检测到反向偏移：一。】
【偏移对象：孝全成皇后。】
【内容：道光二十年正月崩逝。】
【当前倒计时：二二八三日 → 二二七九日。】
【偏移：-4日。】
陆沉站在宫墙下，慢慢抬起头。
——四天。
【……系统提示。】
【历史，会自己找平。】
陆沉从养心殿退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沿着宫墙往回走，走出十几步，被那名掌事宫女拦下。宫女说完"主子咳血了"，便跪安走了。
陆沉一个人站在墙根下。
秋风吹过，卷起地上一层落叶，从他脚边滚过去。
【叮。】
【检测到历史补偿机制生效。】
【当前历史偏差值：0.3417%】
【推算：宿主未来十二个月存活概率：61.4%】
【判定：宿主已进入高危期。】
【发放：宿主生存保障·第一阶段。】
陆沉停下脚步。
"存活概率。"
【……是。】
"六十一。"
【……61.4%。】
陆沉抬起头，看着头顶那道被宫墙夹成一条线的夜空。
——他没问"为什么"。
——他这辈子做过一百四十七次任务。每一次进去之前，后方的系统都会给他一个数字。
——他知道这种数字的意思：它不是预言，它是成本核算。
"第一阶段。"他说，"那就是还有第二阶段。"
【……是。】
"触发条件。"
【……偏差值每突破一个量级，发放一次。】
"下一个量级。"
【……1%。】
陆沉闭了闭眼。
——0.3417%。
——离 1%，还差三倍。
"发吧。"
【奖励一：《葵花宝典》全卷】
【品阶：绝世】
【属性：阴】
【主：快。】
【要旨：日出东方，唯我不败。】
【前置条件：欲练神功，挥刀自宫。】
【正在核验前置条件……】
陆沉站在原地。
夜风吹得他袍角翻了一下。
【核验完成。】
【前置条件：已满足。】
【满足时间：道光十年，冬。】
【核验地点：直隶河间府，净身房。】
【核验结果：通过。】
【功法已刻入宿主意识。】
宫墙下那盏快要熄的路灯，把陆沉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了很久。
久到那盏灯"噗"地一声灭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很短的、很难看的一声。
"道光十年，冬。"他重复了一遍。
"河间府，净身房。"
【……】
"系统。"
【……在。】
"你核验得倒很清楚。"
【……系统只核验事实。】
"是。"陆沉说，"你只核验事实。"
他把袖子拢了拢。
——十四岁。
——那年河间府大旱，地里颗粒无收。家里四个孩子。他被挑中了。
——他记得那天的屋顶。记得那股烧红的铁和陈醋混在一起的味道。记得按住他的那几只手。
——记得疼。
——记得疼完之后，是一辈子的、钝而羞耻的残缺。
——那一年，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在那一刀之后就结束了。
——现在，一八三三年的秋夜，一个从天而降的东西，冷冰冰地告诉他：
——前置条件：已满足。
陆沉抬起头。
"好。"他说，"那我就练。"
【叮。】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
【警告：《葵花宝典》属阴毒一路。久修者，心性偏移。】
【偏移表征：孤。戾。绝情。寡欲。视人如物。】
【典例：前朝笑傲江湖，东方不败。】
陆沉的眉毛动了一下。
"东方不败。"
【……是。】
"那人有这东西？"
【……世界线参数不同。但功法同源。】
"他最后怎么样了。"
【……死于绣花针。】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
——死于绣花针。
——一个把天下第一的武功练到极致的人，最后死在一根针上。
——不是因为他不够快。
——是因为他太快了，快到看见那根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想了。
"我明白了。"陆沉说。
【……宿主明白什么。】
"我明白你不会只给我这个。"
【……】
"你要是真想让我活下来，"陆沉说，"你就会给我一样东西，把它压住。"
